2007-11-29

李宗盛

看「理性與感性」的音樂會DVD,李宗盛把其中一部分用作向陳淑樺致敬,在大銀幕上打出他親手寫下的信,那些斷續的句子,既有問候亦有祝福,是那種親切得不用多餘包裝的貼心,難怪太太說,「難怪佢lum死女。」

還有一個位:李宗盛唱「領悟」,唱畢說,沒人比辛曉琪唱得好。台下攝影機用類似紅外線的鏡頭描準辛曉琪,立即掩鼻流淚。大概他們之間因為這首歌而經歷了太多吧,然而以辛曉琪這種身經百戰的女歌手來說,被別人讚唱得好應該不為所動或偶露微笑才叫壓到場吧,怎麼就是李宗盛說這句話就不能忍呢?是李宗盛對她傾注太多的心血所致?陳昇說沒人寫女人可以比李宗盛寫得好,是真的嗎?

演唱會由張艾嘉說了一句主題標語:人人心中都有一首李宗盛。沒錯呀,寫情歌,有那位夠李宗盛寫得開揚直白,坦率真切。沒有借題發揮,沒有隱喻附會,李宗盛的曲一直都是光明磊落得讓人感到他是一位未經污染的孩子。由「生命中的精靈」開始,到中期陳淑樺的眾多經典,到後為多位歌手寫下的佳作,李宗盛的旋律一直對生命抱持著熱烈的追求,不願白白地就過了,而是要讓它充實和美滿,所以我們要排除萬難爭取那些美好的情感。生活的每一方面,於他來說都是充滿好奇的元素,那些細膩的旋律就是那一雙溫柔的手,把每一個輪廓都給好好地描繪出來。李宗盛的情歌是開放的,是包容的,偶有傷感但總會雨過天清,你看「領悟」唱至撕心裂肺,但副歌的豁然頓悟,情感傾瀉而出,不是回應了主題嗎:領悟之後又是條好漢了,仲學到野添呀衰鬼。又或者莫文蔚的「陰天」,旋律跟歌詞一樣陰濕黑暗,內心情感的角力和無力感都被挑動出來,然而這種陰暗只是李宗盛跟你捉迷藏的一種包裝,因為整首歌的格局只視寂寞為一個過程,而且寂寞之中也沒有半點自傷自憐,你是感受到有那麼一個人,正經歷痛苦的掙札,但對情感的追求卻比任何人更強烈,現在這階段都只是調整中,等待再出發罷了。

我最喜歡李宗盛的一把聲音,粗獷,調皮,卻又粗中見細,像小孩,需要人保護,這就是陳昇所謂「男人都只是大一點的孩子,永遠都管不了自己」,女性聽到都會母性大發。而最獨特的是他的說唱方式,有點像戲曲,又或舊時中國街上的說書人一般,是夾雜音韻與說話的唱歌方法,這是我從一篇大陸樂評上讀到的。代表有「寂寞難耐」,旋律是有的,但只是個大概,你只聽到一個中年人的喃喃自白,卻又異常貼近生活,自我調侃得令人產生共鳴。往後有「凡人歌」,你都可以感受到李宗盛不純粹唱歌的運腔方法,有時他在唱慢歌時的尾音也會突然「說」出來,令整首曲子呈現一種獨有豪邁爽朗,然而卻又令情情愛愛的主題更具血肉。在演唱會上唱「陰天」,就是他的聲音令整首歌變奏,原本莫文蔚的版本著重把感受平等地與人分享,李宗盛卻把它變成了如「孔子說」般的教化味道,是比起「關起門自己諗掂佢」又高了一個看破的層次。

李宗盛的詞好,好在簡單直接,用我們日常說話來入詞,聽他的歌就像聽人說故事一樣,又或者真的有一位朋友在和你分析事情般,入世而受用。最明顯的是「當愛已成往事」根本就是兩個人在辯論,針鋒相對,味道就出來了。當我們以為隱晦和奇峰突出的詞作才是出位之道時,李宗盛的詞就愈是顯得恰如其分地堅守中庸的角色,用最平白的文字來述說最複雜的感情系統,而且他也不善於經營意像(不像黃偉文),而是真的像個對談會似的,難怪人人都有一首李宗盛,因為他代替我們說了太多話。要通過沒有影像發酵的文字世界來感受愛情,對於現在的社會來說實在太奢侈了。

李宗盛也有狀態不好的作品,以我來說就是所有他為林憶蓮製作的東西,包括「夜太黑」「感覺完美」「傷痕」以至後來的「鏗鏘玫瑰」等等,溫溫吞吞的師奶味濃厚,那種扮作世故的姿態叫我受不了。其實是因為我太懷念林憶蓮都市系列,但林那時大概想和以往的姿態一刀兩斷,改行溫情路線,這可和年齡心境有關,所以和李宗盛一拍即合,大家一同製造愛的大同世界。但是,林憶蓮都市系列的那種敢愛敢恨,游走於正邪間的灰色味道才是最令人上心,李宗盛給她打造了一個new age的形象,到了後來反而「至少還有你」這種帶點狠勁的示愛宣言令林憶蓮狀態回勇,究竟李林是否一個錯配呢?

演唱會裏最大的敗筆是找周華健唱「鬼迷心竅」,完全表達不到歌曲的執迷和沉溺,卻換來周華健式的「我空虛我寂寞我痛」,大概李宗盛的另一禁區是不能給男士來當製作人。

2007-11-27

罷工

社工罷工,最大的失敗因素就是得不到群眾的支持和社會的共識,因為社工罷工給人的感覺是「唔駛死」,不像醫生、護士、教師甚至巴士司機等,一罷工當真觸動市民神經。社工從來都不被市民放於社會生產線上,就算他們經常說會影響服務質素,但老實說,普通市民都只是覺得巡少一次樓、見少一次client、都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而且今次矛頭是指向整筆撥款的檢討,然而七年前,為何你們又會肯接受?難道當時沒有考慮清楚?七年後突然覺得不妥當?那社工的planning能力可真有問題了。他們不是最喜歡把「長遠發展」掛在口邊的嗎?那為何他們當年卻又不能預視制度的缺點?我想並不只是我有此想法。

況且政府今次也樂得看籠里雞作反。有機構被指自整筆撥款後,坐擁巨額儲備,卻仍不加薪予員工。那社工反的就不是政府,而是老闆了。政府乾脆就坐擁漁人之利,看界別內的兩派怎樣玩,因為整筆撥款後,機構財政自主,加不加薪完全是機構話事。

這樣複雜的一個攤子,社工罷工的焦點也不好找,也不知是與政府還是機構高層對著幹。有一說要爭取同工同酬,經過分析後就更好笑。整筆撥款之下,機構財政自主,薪酬與政府脫勾。爭取與政府社工同工同酬,以增加員工士氣,但明明是脫了釣的了,那是不是代表你們根本不能接受界別內同一職位有不同薪金的現實?那即是要求不論工作表現優劣,都要劃一薪金。好共產呀。

周永新教授在報紙上說,機構慣了實報實銷,根本不慣整筆撥款和籌款。一語中的。

2007-11-26

首都

相比起現在那些慶回歸的主旋律歌曲,《首都》這張於九十年代初出現的專輯是否有更強映照時代的能耐,然而卻已經隨著回歸十年的跟紅頂白而被煙沒在歷史的暗角。大概因為羅大佑是台灣人?若果真的話,那以往慶祝香港乜乜物物的典禮上幹嘛要唱「東方之珠」?

歌曲的描述在十多年後的今天並未過時。「飛車」描述的高速發展仍不斷前進,全國火車更於今天全面提速;「親親表哥」根本就是風水輪流轉的最佳註腳,十年提得最多的就是怎樣融合互補,而軟硬的rap詞造工精緻,緊接他們就推出「廣播道fans殺人事件」及把同一輯的「愛式」弄了個異色trip-hop版本出來。「首都」那種氣勢磅礡的格局已久未有所聞,而把歌詞解讀為今天的情況仍然沒變。兩首同叫「母親」的作品分別以宏觀(國家故土)及微觀(親生母親)的角度入詞,但仍不難看出林夕借母親說祖國的故事。雖然有人說此專輯承載了回歸前後的社會集體思想,但試問回歸後有沒有人標榜全專輯均談國家政治政經形勢?

你知道嗎?《皇后大道東》有一首「青春舞曲2000」,而《首都》則有一首同是合唱的「新生代」。「新生代」究竟是讚還是彈?潮起潮落,每一個人也是新生代,都可以找到與上一代的不同,而時代就是這樣子運轉下去。而上一代又永遠說下一代不好,這首歌似乎是由新生代去唱出自己的優勝之處,但反過來說,也可說成是對下一代失去傳統優點的諷刺,就是甚麼都可以放棄,而用新的眼光來定準好壞。難怪編曲到了副歌用了激昂的和聲襯底,那種革命的味道呼之欲出,只要是隔擋我們的都是通通踢開,那究竟是風光明媢、萬里無雲的滿腔熱血,還是目中無人,自以為是的膽大妄為?

我是想說:承擔,而不是一味唱好的所謂現實。為何一個台灣人會有一夥更入世的心去體察香港的脈搏?我希望有人能為香港譜出有承擔的歌曲,而不希望對號入座的是那一首叫「天水圍城」的歌。


相關連結:優質新生代 by domting (係擺到明inspired by)

2007-11-15

澀谷系

我還記得九七年前後對澀谷系音樂的喜愛,全賴MagPaper的介紹。嘩MagPaper可真是一閃即逝的產物,可不可以算是號外的junior版?月鳥是MagPaper長駐的音樂寫手,那時澀谷系在日本方興未艾,他大力推介的cornelius、sunny day service、加地秀基、karie kahimi、pizzicato five等等,基本上照單全收。你知不知道澀谷系的由來?好像是一位在澀谷唱片店工作的店員,一天心血來潮把一堆自己喜歡的音樂放在一起,而剛巧那堆音樂都是輕輕鬆鬆,把舊元素用新的手法包裝推陳出新,而那位店員卻一時想不到用甚麼名字統稱之,於是便隨便用「澀谷系」來統稱他們,久而久之澀谷系旗下的名字愈來愈多了。

不過,那是九七年前後的事了。過了二千年,澀谷系已經顯得落伍。只是幾年時間,那些曾經是最摩登的音色已經變成明日黃花。一直堅守懷舊當時興的pizzicato five拆了夥,karie kahimi去了法國弄那些沒人明白的小調調,sunny day service拆夥後曾我部惠一埋頭懷舊搖滾、cornelius不玩拼貼轉玩暖調電子,這些動作彷彿就和澀谷系的末落同步進行。沒錯,其實澀谷系真的一點也不耐聽,貪新鮮而矣。過份cutie的編曲和唱腔,只著重形式而忽視內涵的旋律,包裝先行的發行意念,大家都突然厭倦了,好像都想再找找有沒有些有點意義的東西。澀谷系就好像風光日子的泡沬一般,見證著那個歌舞昇平的年代,現在回看這個潮流可真是不堪一擊。雖然事至今日,日本仍有像contemode般的廠牌仍緊守著澀谷系的路線,找些用任天堂電聲玩音樂的藝人出唱片,而由pizzicato five一手捧紅的肥仔Fantastic Plastic Machine也仍然想延續readymade廠牌的上世紀風韻,可惜真的時不與我,突然間大家都覺得不想再只聽到軟綿綿,毫無承擔毫無vision的音樂了。查實,澀谷系只不過把那些元素拼拼貼貼,其運動本身沒有任何中心思想,是純粹的觀能刺激,就算是成功的新舊混合,都只是包裝上的出奇制勝,卻沒有如椎名林擒般把演歌風格轉出新意念新生命。

只不過,澀谷系始終在我的軌跡中留下位置。沒有澀谷系,沒有時代廣場的tower records(我的第一張pizzicato five和supercar就在那兒買的),根本不會對日本音樂產生興趣。而澀谷系的完結,也不多不少影響著日本音樂的多元發展。就好像cornelius走的laptop electronica路線,近幾年在日本可謂百花齊放;kahimi及加地秀基的外國風味,也未嘗不是成功的異族通婚,而pizzicato five的遊玩性格,大概也是現時rip slyme的主流hip hop的先驅。澀谷系雖然生命短暫,但仍有其承先啟後的意義,很多澀谷系的主腦也有跨刀替流行歌手製作歌曲,例如曾我部惠一曾幫過kinki kids,pizzicato five的小西康陽則更是火麒麟一名,先後替smap五子及一眾名模炮製過時款舞曲,這亦是澀谷系不能抺殺的影響。至於在香港,林海峰則是最得澀谷系真傳的copycat,其「的士夠格」和「好時代」的專輯意念完全是港產的澀谷系傳人。

沒有澀谷系,我們的故事也都不再一樣了。

2007-11-14

空靈

其實上次「夜色無邊」演唱會,林憶蓮早就唱了多首非主打歌,來到這次的小場館,乾脆來一次清一色冷門作品也就毫不為奇了。倫永亮替這些作品重新編曲,當然部份仍然是純熟的廣東歌思維(唔知點解香港人咁鐘意加個非洲鼓就覺得好熱鬧好catchy要起身咁),但演唱會後半部份的編排,是刻意注入一種靜態、飄靈的調子,幾首的編曲偏近日本laptop electronica或睡房電子樂的風格,我會說其實林憶蓮這次是香港近年至潮至hip的演唱會編曲示範。那種私密的音樂情感在在衝擊著事事講求速戰速決的港人耳朶。

最後一首歌就是紀念林振強的哼唱作品,唱完了,大家還以為是另一首歌的前奏呢!林憶蓮也不理大家正在猶豫不決之時施施然步回後台,懶理香港人那要求encore的基因作崇。她要一個有餘韻的演唱會,你一時三刻不明白嗎?不要緊,回去看看報紙上上網,原來那是一首已有曲但因林振強走了而沒人填詞乾脆就落空歌詞以示其重要性的純音樂作品。這位歌手要歌迷去做功課的。你知道之後,突然覺得那一種哼唱又再盪漾在四週,餘音裊裊地同時在擴散,先前繁花似錦的音樂都如過眼雲煙,那是一種提昇,教你在死亡面前要保持謙卑親和。

全日本團隊的投影設計表演其實在日本相當普遍,那道純白色的幕牆,配合那些融合了油畫、線條、動畫、錄像的投影,比起用人、用歌舞更能配合重新編曲下的冷門作品的低調風貌。正因為林憶蓮今次著力發掘小情小趣的生活滋味,華麗衣著和豐盛歌舞只會顯得感情更虛浮。直線、橫線、流動的大都市、閃亮的電動遊戲、為作品建構一磚一瓦的空間,聽起來更具有感染力。

2007-11-13

距離

我們當然可以當做是傳媒的慣技:林憶蓮開演唱會,沒衫換沒歌舞沒有人起身跳舞這種沒話題的報道,順手拈來在電腦內貼上『曲高和寡』的標籤,至少明天娛樂頭條可以引君一讀,何況我也不是倒你米,「曲高」這種至高無上的榮譽不是往你臉上貼金麼?只不過「和寡」露了底,終究是吃傳媒飯的人,一啖沙糖一啖屎得神乎其技,還要拿市場和觀眾來做擋箭牌。

其實即刻想到的是活脫脫的通識學習題:「各位同學,乜野係演唱會呀?唔唱主打歌係咪就唔係啦?唔跳舞係咪就唔係啦?換得兩套衫係咪就被列入呃錢一列呀?」「哦,呢位同學覺得無主打歌就誓係假,咁究竟演唱會係咪一定要唱主打歌呢?」「陳同學話無靚衫睇直頭要回水,咁大家係去睇演唱會定係去聽演唱會架?」「呢位就覺得佢唔講野實在太高傲了,出得黎行梗係要有一兩個笑話旁身,搞下氣氛,咁其實演唱會同楝篤笑有咩分別呀?」真是愈撩就愈多文化概念的基礎教育。

林憶蓮其實也不是另類得很徹底,她只是還原一位歌者應有的原則和要求。只不過我們看慣了大堆頭的人山人海,突然素衣一度兼夾高科技投影,「咁不如聽唱片算啦!」這種歌者和聽眾的距離真是可堪玩味,個個製作人都說要面向市場,以群眾為依歸,另一邊廂卻又總要自鳴清高,在記者面前說些引入新鮮元素的官腔。扯遠了,其實先不要問製作人的質素和誠意,先問問我們自己有幾心胸廣闊,面對不同型式的表演有幾多空間去容納接受,而不是先入為主覺得人家呃錢。

今次匯星的票價絕對不便宜,若果這班人看完之後仍有如上的怨言,你就知道在香港要做回自己(指林憶蓮)有幾難。就好像我前面幾位港女,全晚做不倒翁左搖右擺因為看不到台,唱得最肉緊之時可以互咬耳仔,唱得大聲時因為聽不到同伴談話而提高聲線,我也不知她們整晚聚焦的是那一樣東西。也難怪林憶蓮要多謝大家「忍耐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