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17

行裝更多、年資更淺


一日最衰都係九七。



擾攘多年的世代之爭,來到Juno和謝安琪的新專輯,終可告一段落。雖然Juno有時間上(年青所以來日方長)和資源上(父蔭和偏鋒作品履歷)的優勢,也敵不過父輩的隱性特點:他們活躍於九七前,那個還有一點自由的時空,也要多謝九七為他們提供一個大限,讓他們縱情揮青春。兩輩相遇,Juno自動棄械投降。世代之爭,不是終結於殺子,而是兒子自殺,希望幻滅。

Juno新專輯,令我想到劉美君1990年的《赤裸感覺》。劉美君講的也是出軌,然而沒有負擔,要玩便玩,連可能要承受的後果也不以為然。她把情人留在家,沒半點猶和後悔,也不怕那些所謂家庭責任和束。沒對象,甚至連自慰也抬了出來,務求自己開心。走去勾佬,確實也曾有點心虛,但情慾之火當盛,也就把所有拋諸腦後,開心完再算。你看,大碟的結尾曲是一首回味激情的《事後》,那有半點酸味苦澀?所謂愛情,她不是不想要,但得到之後如果乏味,拈花惹草也沒有所謂,道德批判完全沾不上邊。前輩出來玩,沒惹半點塵

Juno要展示的,其實是愛情的永恒課題,悲歡離合。相愛變相憎,卻要堆填大批理由,剖白心理轉折,彷彿失去愛情非己所願。以為年青人沒有父輩對傳統的包袱,可以瀟上路,但所謂《困獸》和《暴烈》轉折到《一個女人和浴室》,都是要先經過儀式(離婚/明示分手)才令兩人再起步得心安理得。全城大讚的《(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浴室》更是扭擰,女人從一段關係得到釋放,卻又奈不住寂,投入主流(再婚/再確認戀人關係)後又思變,那又何苦重蹈父輩的覆呢?我以為年青人就是追求愛情的愉悅,不要傳統賦於的規矩嗎?靜極思變,以為來一客文青風的《沐春風》會為自己的心癢難擋添上品味?玩就是玩,劉美君去《玩玩》,不會對人說「我唔介意你點睇我。」

全碟曲式也是全情搭建供填詞人發揮的平台,旋律短時間內高低起伏,幾乎沒抖氣位,作曲人心虛之故,明知這種旋律蒼白得可以,要借詞人加大力度才能完成作品。那首《人妻的偽術》明顯是創作力急降的雷仲得行貨之作,我忽發奇想是不是正中歌詞的下懷,明知你班友要呢啲貨仔,我咪整首偽術你嘆吓囉。《沐春風》曲式較新派,有點黃霑的中西合璧的魔幻餘韻,但其詞作的整色整水,「發姣又要貞節牌坊」著實要倒扣二百分。

劉美君於九七前祭出經典,因為他們有九七大限,生活上他們有資源的可移居他方,沒錢的留在香港亦未有巨大的政治社會問題,藝術上更是讓他們就著「末世」來個肆意發揮。大限將至,還理甚麼道德不道德,玩咗先算。九七前的香港流行曲,大情大性,兩極發揮,純愛可以天長地久,情慾也可銷魂蝕骨。回歸二十二年,一個新生代誕生,他們生於亂世,「生存」已是自動模式,面對社會殘酷、惡性競爭、政治禍水,你不能怪他們每一樣都要計算準確,因為真的可能一子錯,一生皆落索。以為談情說性可以豪邁率性,面對現實夾擊你只能步步為營。他們年青,卻生於錯誤時代,不能像前輩馳騁高山低谷,終日只能於橫街窄巷,計算那些也不知重不重要的步伐距離。他們真正是「行裝更多、年資更淺」的窮忙族,不論指的是金錢還是感情。

其實都不是世代之爭的輸問題。因為年青人不會勝出,Juno只是這個殘酷現實的忠實反映吧了。這個城市,不論愛情或性,早就沒有純粹,何嘗不是我們的另類反撀呢?

2018-12-06

天註定


當年入到大觀園,全部都是唱片,有些你懂,有更多你不懂,被那海量的陣容所嚇怕,繼而敬畏,覺得那是一道力牆,把你拉進無底深潭。今天,在那電腦畫面上,鍵入幾個字,或者力道未如實體那麼血淋淋,但彈指之間一樣見天地。

你和前度在那裏認識?好像是首次約會的地點吧,因為大家都喜歡The Verve,所以約在那裏看看其他Brit Pop選擇。真好,不用消費,光是試聽都可以消磨一兩小時。今天,大家在網上試聽完了,約在那個小場地看表演,來得更迫真吧。何況,約會?現在還有沒有這個名詞?

去日本那邊的連鎖店,他們都很用心的整專櫃,又貼推介在試聽機,在香港這邊就未曾見過(多年前在MCB有位浪人N每次碟評都可以做貼紙推介的,差在有沒有人肯貼)。近年或者又是唱片業退潮,連這些推介都少了。那麼,連這種最後的吸睛手段也用不上了,因為那個串流軟件都會自動推介相關資料,一按入去即聽,不合意也不浪費很多時間。

那些老闆都說要搞多元化,又賣DVD耳筒週邊甚麼的,美其名是全套音樂體驗。但你又要給貴租,又多利益關係,最終其實甚麼也比市面貴,又不是甚麼限量款式。或者香港太小了,甚麼也可以有專門的賣場,也不夠人家的niche market玩。「去果度買咗個耳筒。」給人聽到好像不太專業。

那些專家又說早就要做網購,不聽老人言現在就要執笠啦。這些廢話我們都聽過,只是懶得說穿。真要聽音樂的,總會有渠道買到心頭好。一聽流行曲,可能會因為大店而以為方便找到唱片,又或當逛街順便買埋一份,但想買之時又貴過人。而究其實,在香港,有邊個只聽一般流行曲的人,會乖乖的付錢買唱片?流行曲?不是免費的嗎?我有錢都睇演唱會啦,買到唔睇又可以炒黃牛,幾勵志呀。

連鎖唱片店結業,我們只會關注他那些東西減價,沒有人高呼「今天是香港樂壇最黑暗的一天」。我們要買唱片的仍然會買到,不買的就更不會可惜。那些「那些年我們都逛過大唱片店……」只是老餅自我安慰。我都是老餅,我沒覺得很可惜,因為它們注定要消失。你罵老闆沒心做唱片店,其實就算有心,都只是延長死亡時間吧了。真正要消費的目標群眾,不是喜歡到小店買碟吹水,隱敝樂迷就上網買碟,反正我情願俾郵費都唔想益你俾月租。

「當年我在沙田那裏的大電視看到Sunny Day ServiceMV,幾震撼呀……」這些話當年,真的用來留給下一代吧。他們會立即用手機搵到,看了幾眼,心諗,有幾震呀…..

2018-11-30

Nothing is the new Something




“Did I listen to pop music because I was miserable? Or was I miserable because I listened to pop music?” Rob, High Fidelity (2000)

搖籃曲 慢慢搖出生命
字母歌 呢喃過 開始懂得世情
流行曲 錄下年輕豐盛
輓歌之聲 輕輕帶領
你我再閣上眼睛
陳奕迅 貝多芬與我 (1999)

他發覺,對於流行曲,是愈來愈沒有感覺。聽到千千闕歌,以前感覺像聽同一首歌,現在就是沒‧有‧感‧覺。當然他不是想當然地把責任推在那些八股的「樂壇已死」「K歌當道」的理由。比起那些「屌票」的政客,他自覺多了,早早就察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他早年很相信陳奕迅唱的「貝多芬與我」,流行曲就是錄下年輕豐盛。它替你渲泄情緒,和你生命中每一片段相和應,每個人總會找到相對應、曾經感動過你的歌。他也確實曾經歷過流行曲與自身共震的年代,但一路走來,歌曲與自己的軌跡愈來愈少重疊。為甚麼繁花以錦的流行曲、千變萬化的題材,理應輕易擊中現代都市人有理無理都要被描繪出來的感性,但自己卻無動於衷?

因為他就是任何人。任何平凡而庸,沒有任何點子讓人記住的人。跟著任何人的路線平穩成長,每一樣東西都是理所當然。每一個命運的容器,都跟每一個階段的自己完美縫合,擠不出一點參差,漏不出半分喜惡。

平凡的成長,沒野心沒成就,所以免疫於勵志歌。工作四平八穩,不會沒事做找事做,一直按年資而上流,行業亦沒有週期波動,所以那些對大時代的控訴、悲天憫人的時代曲,他亦不上心。一見鍾情至共諧連理,談不上激情,未嚐過失戀,那就更讓人翻白眼,差不多所有情歌,他也覺得是隔靴搔。那一年他聽到「你沒有好結果」,那根本是來自地獄之音。要用那一個力度去恨?而同樣,要用那一個力度去愛?所有的情歌,都是來來去去幾度板斧,以前簡單點,現在複雜點,卻不離其宗,只是訴說離合情仇。他的人生卻像從不倒翻的調味架,五味雖紛陳,他就只吃素味齋河粉。

所有的流行曲,最不能打倒的,就是一個無感的人。他沒想過突破生活、視所有感情為理所當然。流行曲作為載體,卻載不了他。這樣就反證了:這個時代很壞很壞,因為他身邊的人都是浮燥不安,而這個地方卻一直生產大量流行曲。不論好壞,每一次都會讓那些人愛和恨得死去活來。同一班人,卻已經把「香港樂壇已死」說了多年。

大概他會聳聳肩,無可無不可,人也不是沒有了歌而活不下去。

只是,那一天,他聽到這幾句,眼眶一下子濕了。

輕輕地問一聲 親愛的你請問 有沒有看見我沉默的臉
背影后的你 是這般的熟悉 是不是另一個沉默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