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7

依家啲歌都無聽過

想像一下:你這個nobody和一班食家飯聚,店家因著食家們的名氣,造了幾道名菜上桌。幾位食家不斷吹捧說這幾道菜色香味俱全,興之所至還排了一二三名。冷不防他們問你:怎樣看?你說:有一半我都未食過。食家即時起哄:乜你可以乜都唔知得嚟仲咁寸?
擺到明是老海鮮老屈?是的。他們明知你是nobody,但又認為你既然同桌食飯,「應該」要對飲食有一定認識。但飲食千變萬化,今晚的廣東菜也真的沒吃過,如實相告卻被評無知兼沒禮貎。「對住果啲傳統菜式又話老土,俾啲新嘢你食又話未食過。你唔識得自己搵多啲嘢食咩?未食過仲要咁寸!」其實我也只是搭枱食飯,你問我就答,也沒說這些菜不好吃呀。
世代之爭?現在要擊殺年青人,唔駛老海鮮出手,年青人就可以打年青人。
剛過去的叱903頒獎禮,其中一個環節由艾粒主持,他們對網民的留言大加諷,其中有網民說「依家啲歌都無聽過~~」,艾粒說:「幾時開始唔識嘅嘢要話俾人聽,仲要咁大聲。」現場一陣掌聲。隨後也有網民支持艾粒,說年青人成日話老海鮮阻住地球轉,但又不包容他們年紀大仍出來獻唱的努力,又謂未聽過的應上下求索多聽音樂,未聽過就大大聲說未聽過很霸度只是顯示你的無知云云。
商台一直吹捧原創廣東歌,其立場清晰不過。眾所週知,廣東歌市場愈見狹窄,原因眾多,廣播事務的失勢也位列其中。艾粒作為電台中人,推廣廣東歌義不容辭,但聽眾未聽過卻不是聽眾的錯,相反你有沒有反省作為廣播界潮人,是盡力推廣才問心無愧還是要用這種反諷語氣來推卸責任?聽眾可以沒聽過今年的廣東歌,但可以是精通韓國獨立品牌、熟練中國好聲音、熱東洋搖滾以及詳列歐洲新古典。未聽過新作,不代表我們不懂好音樂。放在這個寬度,廣東歌只是歷史長河的一個光年。而且我更相信那位網民那一句「依家啲歌都無聽過~~」不是無知,而是由上而下的鄙笑廣東歌毫無寸進!面對攻擊你不檢討,卻說人無知,這樣和泛民屌票沒有分別!
年青就是原罪,若果以這些人的標準來看,年青人永遠不能說半句,因為你們永遠看的聽的不夠我們多。真夠慘呀,愈年青就愈要追更多累積下來的作品,抬一下又給人罵你沒有資格,因為你看得未夠多。而且你覺得前輩東西老土,也要包容,因為他們很努力呀,你不喜歡並不能抺殺他們的成績。老掉牙的父權壓迫,原來不只有metoo,聽歌不夠多也是罪證。
「老嘢唔好阻住地球轉」這句說話當然又是立即激嬲共產黨,卻阻礙了業界既得利益者的視線。他們本應把業界的生態重新定位,以配合現金的消費音樂習慣,而不是把「盜版和串流害死業界」掛在口邊來做擋箭牌。唱片賣不到,聽眾都聽韓流,你們有沒有對策?怎樣確保音樂人得到合理回報以永續創作?事實上很多獨立音樂人早就走出comfort zone,在其他平台找到知音和資金,連古天樂都說要搞包攬非主流的頒獎禮。「老嘢唔好阻住地球轉」若果你聽得虛心,其實是劍指音樂產業的營運改革。
貴為相信是年青人還會找到點樂趣的頒獎禮,每年饒以大義的主持陣容那陣「係得我識音樂」味就姑且不談了,發展到今年用一組還算是年青人的代表來鞭年青人,是覺得以毒攻毒奏效,還是港女上身發晦氣以求達到目的?年青人上了位就立即擺款做老海鮮,自擁平台發聲自high的吸引力當真不能低估。
你以為我危言聳聽?商台洗腦一直有效,到今天還有不少人以為他們推動原創是刺激了樂壇。你有沒有聽到艾粒說完後那一陣掌聲?對我來說最心寒莫過於此。大老闆今年到友台去為金針獎伴奏,甩頭甩骨之餘還有人說是最大驚喜,那古天樂拿獎也真配合這種真假難分的波譎雲詭


2019-01-02

男朋友,我妄想的不會有

頒獎禮之後的一晚,他睡得很甜。大清早起來第一件事,駕車把昨晚的獎拿到玩具倉庫,放在Ironman旁邊。偌大的玩具倉,更顯得這個獎座的渺少。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拿這個獎了。幹了這些年頭,難道不會知道風吹草動?群眾的勢、藝人的運,你說是玄又好,毫無道理又好,他早就看通了。踏上那個台板,一切都是修養,都是積累。
他本來就沒強求甚麼。以前做電視,還給人說坐過牢,以為演藝前途從此毁。唯有拼命做,低調的做,勤力的做。那幾首給人派膠的歌,他也不以為然,都是那個年代的產物:樣樣也試一下吧,電視電影唱歌,這裏一直如此。他想也沒相干吧,可賣則賣,一切隨緣。
時代的玩笑可真大呀。車軚廣告、五音不全、失智舞步,在互聯網世代會千秋萬代的流傳下去,但又有誰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讓他逆向受人追捧膜?他全都知道,甚麼冷嘲熱諷,他都知道。他只是看到了真相:年代崩壞,我們在失序和次貨中,反而獲得了真實。你讚他唱得好,人人都懂得讚;唯獨說他不是,就可以從集體的亢中,獲得那怕只有一丁點的欣慰。「你睇,個世界都唔係好差啫,咁都唱到歌。」他的不能,給了大眾全知全能。
所以「能軚能」,「椎名林檎」這些已經不是都市傳說,而是救人於一命的解咒。時代再壞,我們可以懷緬那個曾經讓五音不全的人都可以出唱片的年代。技藝再壞,我們可以用他來激勵人心,因為有人塾底,講一聲「屌」又可以是一條好漢。所以他在台上說:「屌!怕你呀?」其實是幫大家說出了心聲。你不敢做那個打死罷就的狂人,我來幫你實現好了。
他知道強求是沒有用的,所以他從來沒苦練歌藝,以為自己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天王也臨尾香,以為這個年紀可以唱二十場,誰不知一個流感被雨打風吹去。上年金獎主人和小輩爭獎爭了三十年,今年又有誰記得呢?他只有兩首十多年前的膠歌,今年被邀唱了半首,立即拿了大獎。苦苦力爭,你得到了甚麼?他不爭,卻得到了所有。
甚麼樂壇已死,他早就聽慣。在這裏,從來都是娛樂至死,既然大家高興,他上台又有何不可?況且也不是白做,至少多個機會談救市偉論,有幾多膠歌都不怕護法神功。廚神lemon煮餸派膠,去年出來不一樣叫人拍爛手掌?他早就看透,明年今日,沒有人再記得他拿過這個獎。
他不覺得他有做錯甚麼。他摸一摸那個一比一的Ironman模型,心裏想:「既然蜀中無大將,這個危難之秋,甚麼負皮乜乜七七,就由我來頂硬上吧。」

2018-12-17

行裝更多、年資更淺


一日最衰都係九七。



擾攘多年的世代之爭,來到Juno和謝安琪的新專輯,終可告一段落。雖然Juno有時間上(年青所以來日方長)和資源上(父蔭和偏鋒作品履歷)的優勢,也敵不過父輩的隱性特點:他們活躍於九七前,那個還有一點自由的時空,也要多謝九七為他們提供一個大限,讓他們縱情揮青春。兩輩相遇,Juno自動棄械投降。世代之爭,不是終結於殺子,而是兒子自殺,希望幻滅。

Juno新專輯,令我想到劉美君1990年的《赤裸感覺》。劉美君講的也是出軌,然而沒有負擔,要玩便玩,連可能要承受的後果也不以為然。她把情人留在家,沒半點猶和後悔,也不怕那些所謂家庭責任和束。沒對象,甚至連自慰也抬了出來,務求自己開心。走去勾佬,確實也曾有點心虛,但情慾之火當盛,也就把所有拋諸腦後,開心完再算。你看,大碟的結尾曲是一首回味激情的《事後》,那有半點酸味苦澀?所謂愛情,她不是不想要,但得到之後如果乏味,拈花惹草也沒有所謂,道德批判完全沾不上邊。前輩出來玩,沒惹半點塵

Juno要展示的,其實是愛情的永恒課題,悲歡離合。相愛變相憎,卻要堆填大批理由,剖白心理轉折,彷彿失去愛情非己所願。以為年青人沒有父輩對傳統的包袱,可以瀟上路,但所謂《困獸》和《暴烈》轉折到《一個女人和浴室》,都是要先經過儀式(離婚/明示分手)才令兩人再起步得心安理得。全城大讚的《(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浴室》更是扭擰,女人從一段關係得到釋放,卻又奈不住寂,投入主流(再婚/再確認戀人關係)後又思變,那又何苦重蹈父輩的覆呢?我以為年青人就是追求愛情的愉悅,不要傳統賦於的規矩嗎?靜極思變,以為來一客文青風的《沐春風》會為自己的心癢難擋添上品味?玩就是玩,劉美君去《玩玩》,不會對人說「我唔介意你點睇我。」

全碟曲式也是全情搭建供填詞人發揮的平台,旋律短時間內高低起伏,幾乎沒抖氣位,作曲人心虛之故,明知這種旋律蒼白得可以,要借詞人加大力度才能完成作品。那首《人妻的偽術》明顯是創作力急降的雷仲得行貨之作,我忽發奇想是不是正中歌詞的下懷,明知你班友要呢啲貨仔,我咪整首偽術你嘆吓囉。《沐春風》曲式較新派,有點黃霑的中西合璧的魔幻餘韻,但其詞作的整色整水,「發姣又要貞節牌坊」著實要倒扣二百分。

劉美君於九七前祭出經典,因為他們有九七大限,生活上他們有資源的可移居他方,沒錢的留在香港亦未有巨大的政治社會問題,藝術上更是讓他們就著「末世」來個肆意發揮。大限將至,還理甚麼道德不道德,玩咗先算。九七前的香港流行曲,大情大性,兩極發揮,純愛可以天長地久,情慾也可銷魂蝕骨。回歸二十二年,一個新生代誕生,他們生於亂世,「生存」已是自動模式,面對社會殘酷、惡性競爭、政治禍水,你不能怪他們每一樣都要計算準確,因為真的可能一子錯,一生皆落索。以為談情說性可以豪邁率性,面對現實夾擊你只能步步為營。他們年青,卻生於錯誤時代,不能像前輩馳騁高山低谷,終日只能於橫街窄巷,計算那些也不知重不重要的步伐距離。他們真正是「行裝更多、年資更淺」的窮忙族,不論指的是金錢還是感情。

其實都不是世代之爭的輸問題。因為年青人不會勝出,Juno只是這個殘酷現實的忠實反映吧了。這個城市,不論愛情或性,早就沒有純粹,何嘗不是我們的另類反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