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7

nobody nobody but you

在面書看到某填詞人的大弟子寫到他開始為機構撰寫文案,接頭人在電郵裏一直以她/他、自由工作者甚至一個編號去稱呼而沒有直呼其姓名,感到不被尊重,嘆道自己像變成一部機器。

這幫人很大愛,其實會不會沒有在那公司的人的立場想想。你們這些尊貴的文化人,若我直呼你們的名字,會不會被視為太親密?會不會覺得其實被冒犯?大家都唔係好熟,我又只是一個圈外之外的人,又不是出支票給你,叫你全名你會唔會話我你博乜?

寫信時開頭寫To Whom it may concern時其實好興奮,這不就是大家追求的世界大同了?一個稱謂通行無阻,不用理男女生死第三性甚麼的,為何這幫文化左翼不了解別人用心?

由此路進,其實生活中每一樣事情都是生產線的一部份,你和我也很難不成為小部件。要有多自我中心,才會介意別人不稱呼其名字呢?

大概也沒所謂吧,我估計她最終也接了這個案子,無謂和錢作對,只是一邊收錢,一邊罵一下資本主義的惡,心理上較平衡,也不太顯得有銅臭。

做文化人,應該要有經常觀察別人的能耐。你披著一個號碼,比起你的一個名字,會不會更容易隱沒於人海中,做你想做的城市觀察呢?你的自我和你的自由,那個比較重要呢?

呀對了,我也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想。你也曾說過因為覺得搬去大型屋苑,就會被定型為一定要結婚生仔這條路,所以才會走去九龍城過你的嬉皮生活。有這種出塵的想法,大概也不會明白我們這些凡人對於做一個nobody的自覺了。

2018-06-05

寫在Supercar二十周年




我們都很熟悉「豐盛人生」在這裏的意義吧?即是用經濟學去解釋人生:在有限的時間內,做最多的東西,那就「最抵」了。潛台詞:不用重質,只需重量,多就是好。
初出茅蘆都是這樣子的吧。結識異性,要講很多漂亮話;見工,份CV要厚要夠料;寫文章,要堆理論才是專家之言。眾聲喧嘩,人山人海,擴張句子才是真正的眾生相。

閱歷漸豐,有一天你突然覺得世界太煩擾,太多說話,太多結構,一切都太多太多,因為其實有那麼多糖衣,最終甚麼結果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說說說,伴侶移情了,嫌你太煩。做做做,你給炒掉了,因為你做公關只會給公司掉錢。寫寫寫,人家說你左抄右抄沒中要害,被網絡欺凌了。你們造大一個運動,最終給磨平。點了三十年的燭光,亂了三十年的人頭數,回頭看,你卻在原地。

你開始了解,未必多就是好。你開始欣賞一些以前不懂得的,好像黃桂興的「十二碼呢家野呢,有兩個可能性,一係入,一係唔入」以前只會笑他無厘頭,但其實這才是真理 。球賽所有的過程及細節均隱沒在「入」和「唔入」之間。幾多花招,幾多攻勢,幾多戰術,結果就不外乎兩個。

你知道,你不是追求「一句KO」的網絡即食解讀。與其架床疊屋,嘮嘮叨叨最後射失三分波,倒不如動極思靜,歸納萬象,疏理脈絡,融匯在有限之中。一句餘韻的說話,一抹陰陽的顏色,一個詭異的眼神,一記失魂的手勢,言有盡卻意無窮。林海峰的「超低能勁搞笑」不及黃子華的「搵食啫犯法呀」,因為前者只顧當下的感情渲泄,後者重於慎密的推理、文化的領略及細緻的觀察。

然後你想起Supercar。

九十年代中,涉谷系退去,迎來了這班新勢力,與Quruli及Number Girl平起平坐,唯獨對超級車情有獨鍾。邂逅他們時,你只知道爆音入耳爽勁,那些甚麼sonic youth門生、shoegazers是外太空詞語,你只道,這就是年青人的音樂。

然後他們轉向電音,坊間亦不覺得他們突兀,轉型過程比起Radiohead更順暢。一路追聽,直至他們解散前的大碟Answer,你覺得是他們把電音和搖滾完美融合的時代印記,Last Scene你不知聽了多少遍,圓渾的底音和那幾個清脆的琴音,完全把你降服。

今年是他們成軍二十周年,而你亦來到人生的中途站。看過的風景不比別人多、受過的教訓卻也不特別少。你沒想過成為別人的焦點,你只是知道就算不能敏於行,也想盡力做到納於言,或者,至少言行合一,不多不少。

腦袋突然叮了一下。Supercar之所以與你產生共鳴,就是因為他們在僅五年的創作時間內,都是「納於言」的佼佼者。中村弘二的旋律,永遠的簡鍊、低調、重覆,卻與幾乎所有編排無縫銜接。可能永遠就是那兩句,跡近呢喃,接上電流,變成未來之音,如夢似幻。就算是編曲,華麗的電子配器,也是以層次不是數量取勝。他們第一張大碟以爆音著稱,可能已是他們旋律最複雜的作品了。來到這裏,你明白Last Scene那些編曲固然重要,卻不及旋律的節制與洗鍊而帶來的蒼涼和無助。

而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你人到中年才悟到的點子,他們在二十出頭已經做了出來,而那時,九十年代中,那個奇幻的存在,你連甚麼是多甚麼是少都未懂一二。

這麼的早熟,是不是註定是早夭的樂隊?五年交出五張專輯,據聞組合因中村霸度而不歡而散。中村像板本龍一般,去了追尋不會消失的聲音,樂隊解散後搞起ambience來。琴按下去,結他一撥,聲音終消散,唯獨拉長就不滅。聰明的人,是不是都有這種追求永恒的心志?

你好像搞通了他們與你那一點點連繫,有甚麼用?不知道。你沾沾自喜,覺得有所得。然後看看面書,聽聽歌,你又會發覺,根本改變不了甚麼。在別人的國度,追求永恒和簡約,可能比較寬心。在這裏,連「追求」這個動作,也是奢侈。

2018-05-09

願我可以學會放低你





Sam語重心長告訴我:「成日都話五月天好似邪教咁,但離棄五月天音樂永遠不會遲,呢句金句嚟,我好有感受。」

Sam一直有聽香港流行曲,由八十年代到現在也有聽。當年五月天剛成立時,也湊興聽聽他們初出道的一兩張,感覺也不太差。

他完全放棄五月天,是連續兩次被擊中。「有次看電視突然彈出幾句〈洋蔥〉歌詞,『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現/你會訝異/你是我/最壓抑/最深處的秘密』,心想,這種水平也是萬人迷?最表面的比喻,最直白的小學雞表白,你真的當林夕死的嗎?」

有一次,他在電台聽到〈為愛而生〉,「整首根本是左抄右抄回來,好像學生暑假將完了但發現沒做暑期作業,於是急就章的亂寫亂填,以為這邊激情那邊弦樂就可以過關成為情歌至尊,完全沒有札實的感情基礎。老實講,謝廷鋒首〈潛龍勿用〉好聽過佢好多!」

Sam試過被五月天的歌弄至與朋友約,「我那天心情已很煩燥,坐長途小巴卻播著五月天,我煩上加煩,又剛沒有耳筒,全程車一用意志與五月天博鬥,弄至忘了叫下車。我從不遲到,五月天就有這個本事。」

Sam慨嘆,五月天這種程度,你要找比他們玩得好一百倍的大有人在,只是大眾都迷戀假像,從來沒細心感受過何謂真實的感情,聽到那些像是有齊高低起跌的佈局,與及阿媽係女人的直白歌詞,一下子那些「大BAND格局」和「坦率直白」的情意結就出來,你不齒五月天還會被人罵你裝高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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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中學時很迷鄭秀文,尤其是「不來的季節」那時,尚算有少女味的臉蛋和有點baby fat的偶姿態,而且歌曲也有很強的班底,流行和稍為實驗的也有嘗試。

後來她愈來愈紅,轉會華納,推出那張令她上一線的「捨不得你」,他還記得看了她代言的discman廣告而買了一部。她在內頁寫了一段文字,說她會矢志不渝的做好音樂,因為她重視音樂質素。

阿奇覺得這張碟不過不失,比起華星那時似乎是小了點花臣。後來幾年,鄭秀文一直推一堆歌,也拍戲。阿奇回想起那段小文字,漸漸一種厭感油然而生。大概都是這樣子的了。在這裏,文案都只是裝飾,騙騙小粉絲的技倆吧。那堆歌,有那裏是和音樂性拉得上係?

他把她放棄了。到現在,他也不知鄭那堆所謂的「福音歌」所指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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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知道他的選擇沒有錯,因為陳奕迅一直是大眾的寵兒。在這裏長大,他知道只要多人站的一邊必然是對的。

只是人最終也要面對現實。到了那一點,阿明領悟到,他從陳身上學到的道理,就是「原來旋律也有用盡的一天」。他甚至覺得陳就像那些看相的,早年漏了太多天機,最終上天要來懲他了,要他唱那些過目即忘的歌。他分不清陳近三四年的作品,好像都在唱同一首歌。同一首悶歌。

陳得到了太多人的寵愛,把那麼多好的音韻交了給他。現在他要還了,是報應呢!阿明這樣想。所以他聽陳奕迅之後,變得沒那麼傷春悲秋,因為縱然好景於前,他也不為所動,因為你始終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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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Yes you do, if you need to.

2018-04-18

時代那麼壞 台是那麼大


在面書有一個黃耀明粉絲的專頁,專門貼出明哥過去不同演出及出現過的片段或訪問。最近在那裏看到有一段明哥上電視的視頻,版主寫道:「遊戲環節被要求表演大轉盤上指明的表情:「奸狡」,從來都一身正氣的明哥會如何演繹?。」
用「正氣」來形容明哥,真有意思。由達明起束長髮,歌曲談性愛說異色揭瘡疤,到後來到滾石個人發展,頭兩張專輯加大力度說邊緣話題,之後在台灣出了唯一一張國語唱片,明哥也坦言台灣市場好像不太受落形象中性的歌手,多年下來,明哥賴以生存以至成名再累積忠粉的基石,相對在香港這個文化視野的環境而言,似乎都不能說是「正氣」,聽到更多的是「妖聲妖氣」。
2014年佔領前後,明哥又出櫃又為時政發聲,然後被大市場封殺,再與友人組成大愛聯盟,一時間把為弱勢發聲變成具規模的運動,亮相時對記者說話都是召集人的慎密思索,你卻又不能不把他與「正氣」拉上關係。尤其被內地封殺之後,他很平靜的說沒所謂,會繼續以香港為基地,能唱便唱,獲得不少掌聲,更成為不少政客及社會人士的正義盟友。
明哥由「旁道」到「正道」,來到2018的《明曲晚唱》,六場演出爆滿,上一上面書,他的正義朋友讚頌之聲此起彼落,時代那麼壞,他用他的名字展現出崢崢風骨,選的曲寄託了對世情的關懷,這種正氣自達明重組的演出亦一以貫之。
其實,明哥又有那一次不是這樣?他的盟友又有那一次不是奉他為良心,不是為他翻唱別人的歌而叫好?若果他跪低,也不會有這麼多忠粉死心塌地。若果他游向主流,兩岸三地也不會吸納到這麼多在盧凱彤口中所說的「有taste的知識份子」。你愛明哥,可以愛他的音樂性,同時亦是一種道德的表態,縱然你可能沒做過甚麼,但按一下LIKE轉發一帖,也就宣示你站於「正確」的一方,同心抵抗壞勢力,共建理想國。
窩在演奏廳,我專心的看演出。玩出信望愛及借借你的愛中大部份的作品,可算是小粉絲的心願達成。黃耀明曾說造第一張大碟時根本沒譜,只知要一下子把想說的說過夠,所以這兩張音樂工廠的出品不論音樂及訊息的濃度均是最高,反而春光乍洩的成功之後,他確定了風格,當然佳作仍不斷,卻終究確立了明哥風格,所以這兩張首作的作品均見光怪陸離,靈氣迫人。邊走邊唱的加大火力直搗人心,純鋼琴的借借你的愛mean多幾分。我慶幸沒何韻詩出來攪局,也沒有俞琤出來玩ukulele的春光乍洩和小王子。只是有幾個畫面,一直讓我浮想聯翩。


很多內地歌迷來看明哥,有一位因為晚晚都來,被明哥叫了上台。明哥問她做甚麼可以有那麼多假期,她說她做自己的事,所以可以安排到來港。明哥問她是否富二代,她當然否認,卻始終沒說她做甚麼。一位北方來的樂迷說,「我做自己的事」,所以我有我的節奏,似乎是一個很熟悉的局面。


誤打誤撞之下,明哥選了一位台灣和上海的歌迷上台。上海的歌迷要求在台上合照,明哥說,那我香港,你內地,她台灣來個合照。台下有一男迷大叫「We are together!」,全場送上掌聲。談話完畢,上海歌迷下台,明哥也收拾米高峰準備下一首表演,台灣歌迷卻問明哥:「明晚可不可以請一位香港歌迷上台?」


明哥答:「明晚才算吧!」


有一種味道慢慢地擴散。一種很熟悉,很接近的味道。明哥一直強調他是融合主流和另類的中介,來到這個晚上,他已經一路走來拆了大台(擊破主流),匯合了台下很多支流,而變成另一個主流。可能這並不是他的原意,然而時代的風聲驟變,昨天同志之浪掩來,今天metoo之勢難擋,連荷里活都怕選角不均而引來種族攻擊。把政治不正確變成正確,是實實在在的世界大潮。一個匯合小眾,以抵抗主流的「主流」大台順利誕生。


看著這個「大台」,看著粉絲們後續的讚頌,看著兩岸三地的大和解,我百感交集。原來在流行文化的框架之下,世界大同是那麼的垂手可得,我覺得明哥的追求也不過如此。讓香港人上台嗎?要與某國人區隔嗎?把這裏的東西讓他們帶回去告訴領導嗎?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大台架起,縱然是確定了抗爭成績,在生活的暗流中,一些初衷總會被消退。只有如台上的人所言,讓我們永續現況,在低潮時唱歌文藝一番,然後回去反思自省,才不枉大台的價值吧。你有嘢想講?明天才算吧。

2018-03-23

廢中與造神

去到最終,我們都成為原本不想成為的人。

古巨基重投樂壇,年中開演唱會,推出新歌《子華說》,請黃子華助陣。憑此,古巨基正式成為「廢中」,黃子華亦成功稱神。一首歌,送兩位入「殿堂」,真有效益。

古巨基成廢之路其實早有先兆。2004年的《愛與誠》事業高峰,之前在PACO旗下的作品雖是抽水之作,但總仍有點質樸感情,《大雄》《任天堂流淚》《傷追人》等均是行雲流水的優質流行曲。由2005年《星戰》開始,歌曲質素一直下滑,只懂用歌名當綽頭,消費上一代kidult情意結,無視千篇一律的曲詞和空洞情感內核。對於當年曾對其國語作品《分手我們抱著哭》如何牽動感情,《笑說想》的東洋味如何驚為天人,《跳飛機》那一往無前的維度探索,我只能啞失笑。

久休復出,卻祭出《子華說》,作曲的雷仲得惰性盡現,創意從缺,以為想到兩三句HOOK搭配子華金句就可以成金,卻不知hookline無厘神氣,唱完過耳即忘,肌理(如果有的話)完全沒有依傍,古巨基的唱就如泥牛入海。

古巨基說準備中的新廣東大碟以香港故事為本,《子華說》明顯是寫黃子華作為香港代言人的造神宣言。歌詞那種肉麻露骨,把黃子華說笑講成怎樣痛苦思量為求一笑,俱只停留在觀察表面的程度。黃子華其實不是想你笑,他只是把世情的蒼涼道出,你笑是因為你發覺現實荒謬而無力改變,你笑因為你也是庸俗眾生的其中一員。黃子華他不是先想你笑,而是先要你怕和驚。古現在就把黃說成是一般喜劇演員,擠眉弄眼和小丑一樣,博你笑只是搵食啫。這種膚淺的剖視被說成是香港傳奇香江神話,和獅子山下的籃絲精神一脈相承,古巨基與廢中可說是無縫接軌。

人人都說子華神,我以為子華本身有哲學根底,多年笑話冷嘲熱諷,面對眾人讚美,自然會置身事外,一笑置之,繼續埋首創作,鑽探人性。最終,誰又會抵擋得了金錢與名的吸引力?

由踏上紅館開始,黃子華已經失去早年塑造經典的動力,變成以觀眾喜好為先的表演者。其實這亦不意外,肚滿自然腸肥,有錢自然離地。以前人窮志不窮,說人說事抱著打死罷就的精神,《未世財神》把玩生死,《十吓十吓》理清港人近搵食遠理想心態,均是其草根生命力的見證,去到《愈大鑊愈快樂》則更見一氣呵盛的編排,把觀眾一同拉下道德低地,你笑是因為你也是壞人。

紅館幾個表演,均看出他把表演拉回傳統本地娛樂的套路:大叫山頂觀眾你哋好呀,一襲襲華衣和厚重脂粉,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添上不少演戲成份,目的也真的只想博君一笑,沒有了在伊館時的咄咄迫人及旁若無人。一支咪一個人講足全場可以坐滿十多場紅館無疑是奇技,但感情上的差距卻無法彌,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膽正命平的黃子華已一去不返。《子華說》把自己說過的金句串聯成歌,那些金句沒有了前文後理及相應語氣,變成一堆無顏色的生字,除了極力讓聽者在意識中確立其金句王和楝篤神的用意外,很難讓我聯想起那埋字背後的用心和現。「搵食啫犯法呀」在原本的表演中如何殘酷的推演,在歌曲裏只剩下招牌式的「鬼叫你窮頂硬上啦」的消極繳械態度。以前我會思索人生,現在我只能委曲求生。我們膜子華神,應該的,他在神枱上用那戴滿戒指的手,撫摸著我們的頭,然後說,乖,生活就係咁,大家都係搵食,無謂咁認真呀。

一首歌送兩人上路,2018年樂壇真的讓人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