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27

那個下午,我和家人


愛聽流行曲的人都有很多故事,最令我既羨且妒的,必定是因為家人都愛樂,耳濡目染下亦愛上。多麼的方便和親密溫馨,一切的幸福都來得順利成章。我的故事不是這樣。家庭和流行音樂僅有的關連,就是父母常說我兩歲便懂唱羅文的「家變」,當然我亦深表質疑。其他的甚麼也沒有。

你就當怪談好了,至少我也覺得這樣。1992年的一個下午,陰天,我和父母、弟弟和祖母,在家中的客廳,用了45分鐘,沒有跳歌,沒吃東西,沒站起身,五個人完完整整地聽完一張鐳射唱片,那是音樂工廠的《皇后大道東》。

~~~~~~~~   在一人一耳機的今天,不是怪談是甚麼。

爸媽從來就不是聽流行曲的,年輕時真的連當做消遺也沒有大概因為羅大佑是他們懂得的名字,也就聽聽是甚麼回事。父母也沒叫我用discman自己聽,純粹就是見我把唱片放了入客廳音晌中,即霸了客廳來用,也不好意思徑自入房。祖母是鄉下人,不太懂廣東話,沒朋友,自把弟弟湊大後便過著沒事幹的生活,坐在那裏就只是讓一些聲音入耳弟弟那時大概亦沒甚麼想法,都是跟大人做同樣的事吧。

《皇后大道東》,他們懂嗎?在那個距回歸只有五年的時空。一生在左派機構工作,堅實的建制派支持者,在回歸臨近時聽到這首歌,他們會知道是諷刺嗎?聽到皇后退去同志要來,他們會為終於當家作主而興奮嗎?夏韶聲的《出走》,他們會連結成自身經歷文革和67暴動的經歷嗎?最像他們口中靚歌的《似是故人來》,最熟悉的羅大佑民謠風格,他們會感懷那個年代嗎?他們知道甚麼是錯落的愛情嗎?他們知道黃霑的《道》是何等的破格嗎?會知道笑傲江湖的淒風苦雨嗎?爸爸好像根本未看過金庸。更不要說《青春舞曲2000》,除了那一首童謠,他們會知道大部份是補寫的旋律嗎?密集的歌詞連綿發放,以他們當時的年紀,會知道那是一闕對青春和未來的悲涼哀歌嗎?

這些問題當時當然沒有那麼具體的浮現出來,不過我當時確實覺得客廳的空氣有一點異樣,因為我清楚知道,同一張唱片,大家接收的訊息肯定不同,而自此之後,各自的道路走向也將更分裂。大概他們只會仰望《赤子》的舐犢情深,滿足於說一個懷緬舊情、慨嘆現實冷漠的雞湯故事;進步一點的,大概就是順著《天若有情》那唯美的曲調哼唱幾句,電影看不看已無關宏旨。他們的終點就是《東方之珠》,唱片的最後一首歌。由一個台灣人來寫,連結大中華,引領港人那回歸前急就章的身分認同。這次之後,父母再沒有叫我播放多一次這張唱片,卻曾經在某些場合讚嘆過《東方之珠》非常動聽。

我曾經想把這個記憶寫成很嚴很吸睛的題目,畢竟這張專輯是多人聽,卻鮮有人提及其實正是這種無可無不可、所謂嬉笑怒罵易入口的態度,令我們看不見真正的問題。當然我沒有這個能力,不會自討沒趣。說是影響巨大,其實也沒有任何成功能靠流行曲所達致。我們不能對此有太大的期許。

一家人一同聽唱片是一個有趣的經驗,我希望若你試過,那都是愉快的回憶。

2018-07-24

「搖滾」是一個鄉愁


我們總是眷過去。而那個過去,也總是在抹現在。世代互片,在這裏只會愈演愈烈,刀去而不見血。 
最近吳國敬又再活躍,搞演唱會甚麼的,還出了一張土味的宣傳海報:紫色背景、墨鏡、結他。標題最突出的就是「搖滾」兩個字。 
吳國敬從來都被定位為搖滾歌手,只因早年的長髮和幾首所謂的搖滾出道曲。九十年代喔,多麼美好的市場營銷歲月。一旦你有和搖滾可沾上邊的元素,龐大的市場機器便會叫你拿著「搖滾歌手」的牌子招搖過市,或者做一些和搖滾全沾不上邊的東西也可以。你看吳,二十年過去,重出江湖,仍然以此招,縱然他根本一點搖滾也談不上。 
吳出道的「名作」是翻玩BON JOVI的「玩火」,還有一首叫rock and roll city叫做比較多人懂,但其實是沾所謂POP ROCK的邊。他一直最為市場受落的其實是慢歌,為其他歌手作的也是主流流行曲。他最多人懂的那首「我說過要你快樂」是倫永亮作曲。他最近的專訪說他沒FULL BAND不玩「玩火」。他說搖滾作為演唱會主題因為可以兼容並包,可快可慢,這樣最好看。 
你看你看,有那一樣舉措稱得上「搖滾」?把「越吻越傷心」加快加結他加鼓就是「搖滾」?唱完玩火直落唱是否就是「搖滾」?原來「搖滾」是兼容並包,和那位中學生理解的五四精神一脈相承? 
香港人都被這種市場學圈養得太久,沒有標基本上面目模糊。其實我想說的是:只要你有標,你做乜都得。難怪我們都懷舊,在那個時空,搵食容易多了。 
現在根本就是不穩定當道。工作團隊可以隨時轉變、買不起樓就乾脆四處為家、就連歌手也沒有以特定形行走江湖。現在年青人都不想輕被人定性,可靈活走位變通。想行回舊路,拿著一個牌子討生活,也不行了。資訊發達,民智開啟,搖滾樂隊口叫搖滾理想,入紅館仍然是黑色座位表,通門道的就會避之則吉。 
可惜民智未追上急速轉變的現實,九十年代的市場營銷學仍然適用於今日,所以那隊搖滾樂隊仍然賣過滿堂紅,因為其「搖滾」外貎仍然湊效。吳國敬、夏韶聲仍然是「搖滾」之父,縱然吳最好聽的那首歌叫「是否」,夏最好賣的是爵士發燒碟。那個「搖滾」是一個鄉愁,我們永遠都追不到,不過,追不到的才是最好吧。

2018-06-07

nobody nobody but you

在面書看到某填詞人的大弟子寫到他開始為機構撰寫文案,接頭人在電郵裏一直以她/他、自由工作者甚至一個編號去稱呼而沒有直呼其姓名,感到不被尊重,嘆道自己像變成一部機器。

這幫人很大愛,其實會不會沒有在那公司的人的立場想想。你們這些尊貴的文化人,若我直呼你們的名字,會不會被視為太親密?會不會覺得其實被冒犯?大家都唔係好熟,我又只是一個圈外之外的人,又不是出支票給你,叫你全名你會唔會話我你博乜?

寫信時開頭寫To Whom it may concern時其實好興奮,這不就是大家追求的世界大同了?一個稱謂通行無阻,不用理男女生死第三性甚麼的,為何這幫文化左翼不了解別人用心?

由此路進,其實生活中每一樣事情都是生產線的一部份,你和我也很難不成為小部件。要有多自我中心,才會介意別人不稱呼其名字呢?

大概也沒所謂吧,我估計她最終也接了這個案子,無謂和錢作對,只是一邊收錢,一邊罵一下資本主義的惡,心理上較平衡,也不太顯得有銅臭。

做文化人,應該要有經常觀察別人的能耐。你披著一個號碼,比起你的一個名字,會不會更容易隱沒於人海中,做你想做的城市觀察呢?你的自我和你的自由,那個比較重要呢?

呀對了,我也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想。你也曾說過因為覺得搬去大型屋苑,就會被定型為一定要結婚生仔這條路,所以才會走去九龍城過你的嬉皮生活。有這種出塵的想法,大概也不會明白我們這些凡人對於做一個nobody的自覺了。

2018-06-05

寫在Supercar二十周年




我們都很熟悉「豐盛人生」在這裏的意義吧?即是用經濟學去解釋人生:在有限的時間內,做最多的東西,那就「最抵」了。潛台詞:不用重質,只需重量,多就是好。
初出茅蘆都是這樣子的吧。結識異性,要講很多漂亮話;見工,份CV要厚要夠料;寫文章,要堆理論才是專家之言。眾聲喧嘩,人山人海,擴張句子才是真正的眾生相。

閱歷漸豐,有一天你突然覺得世界太煩擾,太多說話,太多結構,一切都太多太多,因為其實有那麼多糖衣,最終甚麼結果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說說說,伴侶移情了,嫌你太煩。做做做,你給炒掉了,因為你做公關只會給公司掉錢。寫寫寫,人家說你左抄右抄沒中要害,被網絡欺凌了。你們造大一個運動,最終給磨平。點了三十年的燭光,亂了三十年的人頭數,回頭看,你卻在原地。

你開始了解,未必多就是好。你開始欣賞一些以前不懂得的,好像黃桂興的「十二碼呢家野呢,有兩個可能性,一係入,一係唔入」以前只會笑他無厘頭,但其實這才是真理 。球賽所有的過程及細節均隱沒在「入」和「唔入」之間。幾多花招,幾多攻勢,幾多戰術,結果就不外乎兩個。

你知道,你不是追求「一句KO」的網絡即食解讀。與其架床疊屋,嘮嘮叨叨最後射失三分波,倒不如動極思靜,歸納萬象,疏理脈絡,融匯在有限之中。一句餘韻的說話,一抹陰陽的顏色,一個詭異的眼神,一記失魂的手勢,言有盡卻意無窮。林海峰的「超低能勁搞笑」不及黃子華的「搵食啫犯法呀」,因為前者只顧當下的感情渲泄,後者重於慎密的推理、文化的領略及細緻的觀察。

然後你想起Supercar。

九十年代中,涉谷系退去,迎來了這班新勢力,與Quruli及Number Girl平起平坐,唯獨對超級車情有獨鍾。邂逅他們時,你只知道爆音入耳爽勁,那些甚麼sonic youth門生、shoegazers是外太空詞語,你只道,這就是年青人的音樂。

然後他們轉向電音,坊間亦不覺得他們突兀,轉型過程比起Radiohead更順暢。一路追聽,直至他們解散前的大碟Answer,你覺得是他們把電音和搖滾完美融合的時代印記,Last Scene你不知聽了多少遍,圓渾的底音和那幾個清脆的琴音,完全把你降服。

今年是他們成軍二十周年,而你亦來到人生的中途站。看過的風景不比別人多、受過的教訓卻也不特別少。你沒想過成為別人的焦點,你只是知道就算不能敏於行,也想盡力做到納於言,或者,至少言行合一,不多不少。

腦袋突然叮了一下。Supercar之所以與你產生共鳴,就是因為他們在僅五年的創作時間內,都是「納於言」的佼佼者。中村弘二的旋律,永遠的簡鍊、低調、重覆,卻與幾乎所有編排無縫銜接。可能永遠就是那兩句,跡近呢喃,接上電流,變成未來之音,如夢似幻。就算是編曲,華麗的電子配器,也是以層次不是數量取勝。他們第一張大碟以爆音著稱,可能已是他們旋律最複雜的作品了。來到這裏,你明白Last Scene那些編曲固然重要,卻不及旋律的節制與洗鍊而帶來的蒼涼和無助。

而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你人到中年才悟到的點子,他們在二十出頭已經做了出來,而那時,九十年代中,那個奇幻的存在,你連甚麼是多甚麼是少都未懂一二。

這麼的早熟,是不是註定是早夭的樂隊?五年交出五張專輯,據聞組合因中村霸度而不歡而散。中村像板本龍一般,去了追尋不會消失的聲音,樂隊解散後搞起ambience來。琴按下去,結他一撥,聲音終消散,唯獨拉長就不滅。聰明的人,是不是都有這種追求永恒的心志?

你好像搞通了他們與你那一點點連繫,有甚麼用?不知道。你沾沾自喜,覺得有所得。然後看看面書,聽聽歌,你又會發覺,根本改變不了甚麼。在別人的國度,追求永恒和簡約,可能比較寬心。在這裏,連「追求」這個動作,也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