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06

好快,唔痛:達明卅一派對

達明演唱會第一晚出了何韻詩,第一時間在面書說好彩,我看第三晚。網上朋友傳話,「三晚都有佢。」失望之際,「放心,好快,唔痛。」

黃耀明和達明的演唱會自數年前開始,表演形式都加入了劇場和多媒體元素會其實最早可追溯至1990我愛你演唱會),歌曲配合聲畫詩詞表達主題,今次更加上劇場舞蹈以壯聲勢。四面台的挑戰難不到他們,對角天橋舞台配搭兩塊大銀幕,就像把三面台分兩面做,兩位老人家其實也只需面對兩面群眾。銀幕片段奪目,詩化文字此起彼落,歌曲含意被格外放大,體現達明「有話要說」的姿態。

文化人撰文激讚的文章此起彼落,說達明為時代發聲,紀錄了社會過去幾年的實況,要珍惜仍有言論自由的空間。這班人好像集體失憶了一般。達明及明哥過去幾次的演唱會不就是同一個模式來的嗎?怎麼講得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有些人就說今次沒贊助,他們的表達方式來得更徹底。說實話,和上兩次分別不大。上次他們更請了學民思潮上去反國教,又當機立斷在台上說自己是基佬,會不會比今次請了何韻詩上去唱下落不明以反映時局更徹底呢?

紀錄時代真是一個堂皇冠冕的說法。或者是我們的社會太荒謬,讓藝術工作者只需紀錄時代就已經彌足珍貴,深怕無形之手從此斷人米路。原來我們每天看面書看新聞,現實的殘酷都不及隔了一重的藝術包裝,更讓你撕心裂肺,更讓你要毋忘初衷。達明作為一個「紀錄者」,難道不是一個高級版的「惡搞」:看完了,笑完了,在面書分享過了,大家聽日繼續準時返工。達明的表演,對我們的啟示,其實早就給了我們,在那個資訊仍不太發達、本地流行音樂還沒那麼有使命感、我們的生活仍然相對安穩的年代。在今天這個百家真正爭鳴、任何事情都鉅細無遺的時刻,我看到We will be back的橫額在電視面前飄揚,然後看見網上薯粉的醜態,比起在舞台看見馬路、聽著馬路天使與舞者流動,那一樣更能讓人熱血沸騰和感應世情的荒謬?

所以,明哥說了一句可圈可點的話:在紛亂的時世,我們不應該抹殺讓自己快樂的權利。

說得真好。在香港,流行音樂不能抗衡現實,只可以是逃避現實。飛機打過了,沒有用,乾脆從此小確幸算了。我們多謝大衞保兒,因為他讓小眾活得自在。音樂不能濟世,大家看完讚完,讓人知道你識聽達明而自我感覺良好之後,其他都已不重要,因為我開心過了,便足夠。到了三十五年或四十年,我們再來一趟紀錄時代,那個勇者無懼的光環自然會再次降臨在我們身上......喔,應該是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薯片的智慧呀:相信一個人,不如相信每一個來看過達明的人。

美好的東西遠去了,不打緊,既然大家都不想面對現實,就拿舒服一點的當是現實,然後慢慢死去。「好快,唔痛。」像何韻詩出場一樣,縱然她有天大的本事糟蹋每一件事,但只唱一首半,很快,不痛,很快,不痛......

2016-12-19

社會實驗



我知道這是一個社會實驗,但我偏不說。

25年來在街上撞也未撞到過的同學,還要是社會工作系的,與我又有何相干呢?由畢業禮穿上牛仔褲行禮那一刻開始,我們註定是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還記得我那張穿上畢業袍的照片嗎?那個忽忙上路,眼神慌忙覓路逃出會場的神情,根本就是恨不得和這個我待了四年的地方立即劃清界線。

我說為了今天的同學聚舊而心情緊張,因為怕穿得不恰當,因為不想與他們有太遠的距離。我們大家都心知,這個社會,華衣美服就是權力和階級。我見的盡是美人華服,過的是自由自在的達人生活,這就是我所追求的「完美質素」。那個在黑洞中尋求光明的世界,命中註定並非我那杯茶,而我的才華也根本不會在那兒發酵。兩個平行世界,卻為何透過「同學聚舊」而連上呢?

大家都知,25年都沒有聯絡的人,突然連上了,不外乎就是一場較勁。我這種緊張是一種奢侈,因為他們根本可能連緊張也沒有,因為他們的世界就只是覺得,沒問題呀,只是那個人廿多年不見,有點陌生吧。而我呢?複雜得多。穿得太揚眼不行,穿得太平凡不合性格。做社會工作,可以對美有幾執著?眼光可以有多闊?可以穿得幾潮返工?不能人人也是加樽。他們根本不能進入我的世界,而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進入他們的。

美言何其多。「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在各個界別發光發熱。」到你有得選擇,你想像我還是像他們?我把圈子的故事稍為放鬆,已經是一幅又一幅引人入勝、增加購買欲的線索。我把到世界各地看騷的花絮略寫成文,已經叫人趨之若鶩、欣羨不已。美其名「有質素的生活」,根本就是「上流社會」。論成就,我有一個紅館騷流芳百世。他們?問題天天都多,也只有問題才會引起關注。社工救到一個得一個只是美麗的傳說,因為真正救得到的都不會有上報。

大家心知肚明,我的名字和「聚舊」根本沒有任何關連。而為何我要答應呢?只是因為我要向他們說,我活得很好。不是普通的好,是很奢侈的好,好過你們很多很多。就算我穿得最簡陋,也比你們穿得最好的漂亮上億萬光年。

寒暄過後,有一個我印象依稀的同學前來。我禮貌地向他微笑,眼光一掃,一件有點寬的淺藍牛津坊恤衫,沒有熨直的,一條直腳的淺藍牛仔褲,一對磨得發白的淺啡色爬山鞋。短頭髮,有點白,架一副金絲眼鏡。他也向我報以微笑,眼神卻有點堅定的說:「你是?」

「我是XXX
XXX?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是同班的嗎?」

「對喔!」

「呀不好意思,我記性不太好,真的。你在那個機構工作?是青少年還是長者的?」

2016-12-09

甚麼也沒有發生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甚麼也沒有發生。

你以為你的信念在網上氣勢如虹,現實卻是乏人問津。你以為大家可以團結一致槍口對外,卻落得私怨先行。你以為票可以屌番嚟,最終只是含淚投。

曾經,你相信人性本懶,不聞不問對世情莫不關心都是天性使然,縱使有人相信可以深耕細作改變人心。然而極致的犬儒也可以是後天及清醒的。天性使然還可以說是格局所限,要頑石點成金也不是沒有可能。你真正經歷過,去爭取去發聲,但又跌又撞,以為終點在望,到頭來不由你主導的一場空。萬籟俱寂,空虛感油然而生。進退失據,心血付諸東流,但你發覺也不是世界末日。既然既得利益沒動搖,也就得過且過,言論紛雜也就沒閒情理清頭緒,心思也就花在別的地方,有回報和有實質成效的地方。你說逃避也好、復仇也好、為面子也好,總之任你世上已千年,我在山中也就方一天。沒有大格局,只有小確幸。自己的方向也未能確定,那有閒情關顧社會大事。大家也就談一場風花雪月的事,不知人間何世。

你以為港豬已經煉成?人人是豬,倒也天下太平。那麼,叫人港豬的是不是也是港豬?

這就是精髓:不要讓人覺得自己是港豬,就算你深知自己暨騎牆又做中立黨。當然,自己不知自己有問題的就最幸福。但作為一個識字份子及「本土」香港人,又怎能讓人覺得自己無感?總要有點不同,我才能大聲笑別人。大家都是軍褸,我多條拉鍊就係潮牌限量版,你少粒鈕就係U記平民版。我係港豬,但你唔可以咁容易知道我係。就算係,我都要比你高級。

既然大家都面臨殘局,資源都有局限,官可以不問責,社會大方向就偏向不想也沒志向去做好任何事。那麼,只要你稍稍認真處理一下這爛攤子,就有掌聲,非花生友。你只是稍為改變一點工作模式,又或多說一句別人不會說的話,你就是時代神人。那東西是廢的,大家都不想創造,你就拿舊的左搬右調,你就是潮人。大家都知這首歌爛無可爛,你偏認真唱,你就是實力派。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就是今天的工作及創作模式,大家都認真地做不認真的事,然後相信世界會好起來。

電影《江湖告急》中,陳輝虹問黃秋生(關公):「點解咁多人唔救,要救梁家輝?」黃秋生答:「太多人要我幫,我唔可能個個都保佑,唯有耐唔耐求其搵個人幫下。做人做神都一樣,你耐唔耐做番啲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不用做全套、不用用心做、只做表面個「浸」,無論你做人還是做神,只要求其/耐唔耐/見得閒就做少少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


在這個時候,我們有盧冠廷beyond imagination演唱會。

盧憑發燒碟復出,上張碟成績差強人意自不待言。第二張仍不罷休以相同手法推出,還要選別人的歌,口水味更濃。當然這只是我主觀口味,因為這些所謂缺點卻其實是大眾眼中的「優點」,因為發燒代表品味,舊作翻唱較易投入。兩張碟大賣,然後開演唱會,載譽歸來,盧再次被視為傳奇創作人,把舊作重生顯示自己縱年紀大仍「創意」澎湃。

情節雷同:盧一直低調,8年前演唱會沒包袱下演出真情滿溢,更鞏固其創作人角色。在大爛市下,轉戰毫無難度卻容易在創作上坐沉船的發燒市場,傳媒當然包裝成「用心再造」,大家便應聲歡呼,連連叫好,有人說年青化是好事,有人說改編比原創更難,總之是劇本大團圓大家燒雞翼。關公話: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事前大肆舖張說演唱會以音樂性為主,廣邀素人參與,我卻樂得調整期望,因為深知早就不是那個調調。首本名曲是唱盡了,其新編排卻沒有深化原作。「最愛是誰」早說過不是現場演出的好材料,但首本名曲斷不能不唱,於是總在漫天喧鬧中追問蒼天最愛是誰。「天鳥」找來人肉beatbox,形式更新卻掩蓋了原曲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一生所愛」刻意塑造成現代新經典,女聲以盛裝出場,但聲音卻平庸,二人合唱卻總和曲中的遺憾與錯失失諸交臂。最要命的是「陪著你走」,一直覺得此曲不是佳作,唯仍算溫馨內歛,現在卻來個熱鬧快版Happy Ending,把所餘無幾的暖意一掃而空。有兩張發燒碟佳績,事前傳媒助攻配合,盧大概一下子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傾盡所有,卻失去了他在90年演唱會中的沉穩舒泰,所有東西不徐不疾,情感得以緩緩渲染,才能突出其作品的穩重大器。事後看其他人面書分享,當然被其「大愛」包裝感動,幾幅畫作加幾首大愛英文歌就能令人淚流滿面,反思環境破壞,重省生靈塗炭。

情節雷同:創作人利用老本開演唱會,稍稍用「愛」來包裝,編曲微調,便能感化蒼生,再鞏固及永續其創作人身份。「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或改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很好呀。盧廿多年前早就交出了90演唱會這張漂亮成績單,一首「為自由」成了多少人血脈沸騰的記憶?這廿多年社會翻了幾翻,人換了幾代,人老了當然不是每事都反抗抵禦,或者根本從沒走進過這醬缸,嗅一下裏面的酸臭?先用發燒改編推翻年少輕狂的自己,再用「大愛」這安全皇牌做演唱,「感化」所謂的戾氣新一代,找個好地方坐下當個和顏悅色的前輩指點江山。劉德華現身,用很經營的方式唱了「緣盡」,靈氣盡失。盧推說沒氣在台上坐下觀賞,劉唱完後說,世局紛亂,有你這大師在,若你年年開我就年年來。既然身於亂世,經歷和所得利益使我明白個人的局限,最安全的就是訴諸傳統和權威,而把現在進行式的新人打成失敗愚昧的一群。「有大老爺在,小的就安心。」造神運動經大眾偶像跪地一拜,禮成。

年年月月都為自由,時時刻刻詰問世事何曾是絕對,太辛苦了。唱幾首歌可以改變世界?盧當然認為太天真了,這地方有因當年的幾首歌而改變嗎?現在還有人記得拿起雨傘嗎?大家也是熟透了的青蛙,我也只是稍為移動手腳,人人都以為我縱情起舞。這窩湯縱然混著你和我的血肉,都要死,我就是不想死得比你難看罷了。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旗未動、風也未動,人的心也從未動。

2016-08-23

okamotonoriaki - Happy Ending

先不要理會來自大阪的電子音樂人okamotonoriaki來的新專輯【Happy Ending】中那強大客席嘉賓,包括電子名將Chihei Hatakeyama擔任後期製作,馬來西亞的Flica唱作人Aki Huang,日本電子女聲Cuushe京都吉他手Polar M;也不要理會okamotonoriaki伏三年的新作中依舊精良的節拍設計及有機樂器的完美配合,帶來如斯溫暖動人的電子小品。你在此作中沉淫良久,就會發現其實新專輯是「減法」:繁花似錦的聲晌,延綿至感觀的邊緣,然後萬物俱寂,回歸基本步,就是要你把注意力集中在「生活」之上,別無其他。

Mu-nest的出品有著一個共通的特質,其作品有著尖端前衞的電子聲效,卻不追求目眩神迷的感觀刺激,而是實踐一個信念:音樂就是生活。有些人活得高潮迭起、每一秒都像萬花筒般百味紛陳;有些人可以過得刻板沉悶,自己卻全然不知,因為早已麻痺了感情的觸角。事實是,我們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在高與低之中緩緩而過,不能說是精彩萬分,卻也不是痛苦無助,就只是無聲的、靜恬的活著。最重要的是,平緩之中,你也總得生活下去。Mu-nest的音樂,也像這次okamotonoriaki所展示的情懷,就是描繪生活的本質:平靜、淡然、偶有漣漪、不論是喜是悲,你總找到生活的可愛可敬之處,讓你再次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和感應。

開場曲Escaper凝重的鋼琴配合男聲疊唱,到了中段的琴音鼓聲突入,是全碟最吵的一曲了,莫非製作人有意和大家開玩笑,預視大家的人生本就是混亂不堪嗎?DogsledAt the Window隨著精準的dub節拍穿插零聲琴音和cuushe喃唱,大概大家的生活也不是太壞吧?到了中段不論CitylightsTokyo都可見okamotonoriaki對生活的熱愛,跳脫的節拍配合溫暖的音符,活到這年頭總有些開心的片段讓大家生存下吧!Snow Day以及打後的Rooftop Paradise都採用了隱約朦朧的電子聲效營造神秘的氛圍,節拍的位置放低了,就讓大家在繁忙的節奏中沉殿下來,靜思一下週遭的景況和人事,然後再在Happy Ending中以略像進行曲的底子作結,提醒你不要太傷春悲秋,今天快不快活也不重要,明天太陽仍照常升起,何不輕鬆面對未來?看到這裏,你也不要被我所形容的音樂面貎所蒙蔽。正如文首所說,Okamotonoriaki用了「減法」:以精良的手法製作,表達最平凡踏實的主題,就是希望你聽完這張專輯,可以找到那怕一丁點的動力,抖擻精神與那可能不太舒泰的生活再廝磨下去。

Find the album in White Noise Record 

2016-07-19

此情和此景



下班心血來潮,上Spotify把李克勤的《此情此景》順序聽一遍。強調順序因為那時買的是盒帶,就算有「邊緣少年」這些次中之次貨,也因怕弄損磁帶而繼續播放,所以我還可以跟著唱足球小旋風而竟又發覺他的低音結他頗為groovy!

我還記得捧著新CD時的興奮,一個初中生步入新媒體的時代,開始擺脫錄雜錦卡帶而可自行消費流行曲,好像天地為我們而設的一樣,好的壞的都是新鮮的、熾熱的,流行曲就給我們第一次嘗到了時尚的味道。不要笑,我也真的買了件樽領衫,差在不夠膽穿粉紅西裝外套!

《此情此景》真的聽到爛透,多年來總會記得「聽說你失戀」和「此情此景」兩曲的新派日本曲風是如斯精緻,基本盤穩陣,旋律短小精悍的把感情流露。「深深深」延續李出道的「大會堂演奏廳」風格,已經是絕唱,今日誰又會玩這些輕搖慢撚的學院風?倒是「心上人」這些大洒狗血的真濫情來到今天只是一個玩笑,我情願把把限額留給「這段愛」,至少濫情都不太著跡。

其實全張專輯的歌詞都是亂來的,那時半年就出一張唱片,誰又會在意詞是否達意?區分改編原創又有何意義?唱片業處於一個茁壯發展的勢頭,在推陳出新的同時,冷言冷語大可橫眉應對,說一些「濫竽充數」和「害死樂壇」的陳腔濫調。然而經過這些年,先不談回憶的發酵作用,這種「改編+原創」的流水作業在那時的製作人操控下倒反調校出四平八穩的風格,十首歌各有優劣但水準和格調倒也沒有太大落差。即將進入鼓吹本地原創的年頭,我慶幸體驗過改編歌帶來的副作用,就是間接飽覽別人的精銳,才能對自身的本土體驗有所警剔和改進。商台全面進入本地原創之後,姿態是亮麗了,但我們又能否承受因著市場之名而推出大量真正濫竽充數的本地創作?K歌好賣,但香港人天生的生意眼卻沒有把它發展成「藝術與商業並重」的載體。

扯遠了。對於年紀尚輕的少男少女,怎會想這想那,還不是被這種似是而非的戀愛創作所迷惑,長大了是否轟烈愛幾回也就看各人的造化,又有幾人會想到多番跌墮源於中流行曲毒太深?戀愛世界不大,一條直線而矣,失戀後再回到起點。談戀愛原來也世代論。

我的人生就沒有歌詞的戲劇性,只是「此情此景」對我意義深遠,因為那才是我聽流行曲的起點,用自己僅有的模糊美學選擇偶像,雖然後來漸行漸遠,但自詡「用聽廣東歌的坐標去聽音樂」的概念也是源於此時。「此情此景」也記載了一位當時也熱捧李克勤的好友,是他推介我聽的,我還記得他買了CD後在課室興奮到手舞足蹈的樣子,最後上大學之後我們落得絕交收場。我認人的方法也就是如此:某某到了今天不知還是否在聽李克勤(還有梅艷芳、陳昇、譚詠麟……)

2016-07-06

人人都是G2000



如果說TVB孕育一代人的價值觀、蘋果日報孕育一代人的民主觀、大家樂孕育一代人的快餐觀,那麼G2000就是孕育一代人的上班服觀。日本有洋服之青山、suit select,香港的手信就是G2000。我知這個類比有點不妥,因為香港人都去東京買西裝了。但G2000不就是那個你和我都在有限預算下,去grad dinpresent甚至見工的西服選擇?

甚麼?你首選是stage of playlord?香港人幾時變得那麼有性格?你不怕老闆一見你件dirty pink老西搭條棗紅呔就out咗你?G2000才是庶民的不二之選。不浮誇、不出眾、不突出,所有條件方便量產,成本降低才能飛入尋常百姓家。

很多人聽到G2000會嗤之以鼻,他們根本沒有進入問題核心。拿G2000來跟跨國名牌比較是浪費時間,鬼唔知阿媽係女人。人人都有「那有錢你老母」的年代,一進G2000,價格給你的安全感已經超越貨品本身。你經歷了衣不稱身、穿搭不配、然後醒覺西服要肩膞合身、恤衫沒有自己名字、想不到就最好白恤衫等階段,再去找尋屬意的牌子,開展另一段故事。偏偏卻沒有人肯提起G2000這段前塵往事,他為你打下基礎,縱使不那麼令人快慰,但畢竟你曾經和他日夜廝磨,渡過了那一段比人恰、狂OT、比女飛、去第一次婚宴的年少輕狂時光,身段沒那麼漂亮,但回憶滿滿,才能再堅實走下去。G2000根本就是庶民的戰甲,沒有選擇的選擇,卻給你墊了底,待你羽翼豐盈後尋找更廣闊的天地。

我的第一次發生在約三十年前,G2000在現時的始創中心地下開了一間很大的專門店。不知怎的媽媽又捨得給我買了一件U2的淺綠色短身有帽外套,讓我知道了G2000的存在。我當然沒有像許志安般一件衫留了三十年,但不能否認它給了我對「時尚」的第一次接觸。我沒有離棄過他,這些年每次減價我也會入店看看(那有人會新季買G2000)。除了近年千篇一律的強國顧客,還有教師、三行、學生、不修篇幅的外國遊客、南亞人士,呼喚著那些還算有笑容和主動的售貨員,在三折的環境下看試穿4652碼的外套、無碼然後叫其他舖留貨、試了五條最後只買一條的眾生相。你在stage of playlordCOUR CARRE裏不會看到這種放任,G2000減價時貨品亂放、顧客橫飛、display衣衫一大堆,但店員仍然不介意幫你check貨、幫你排隊入試身室,有些還有心機向你推介配搭單品。大家都知這不是高檔買賣,反而豁了出去,展示了真性情。G2000示範了真正的本土關懷,平民本色。

G2000的造工和剪裁當然不是(也不會)上品。但這種缺點和平庸,讓人穿了有「大隱隱於市」的趣味。他不像ZARAh&m般花俏,也沒有其他本地品牌的暗姣,穿起他你就是典型的香港人,不用擔心被人說三道四太有姿勢。近年他們夏天和冬天也有特別物料,竟然「機能化」,真令人感動,二三百元一條褲標榜保暖和快乾,穿西裝就像穿white mountaineering坐白金升降呢。At-twenty的出現更叫MK男變MK暖男。兩年前失驚無神出了條快乾質料CHINOS,穿上去以為The North Face上身,百多元一條入了灰藍啡成為這兩年夏天救星。今年又出了件闊身短袖TEE讓人內穿恤衫那一種,另一件很像+J的素色恤衫POLO也只賣150元,這些best kept secret完全是行G2000的推動力。面對強敵當前,G2000仍然與時並進,推陳出新,用大眾化挾著點點創新力保不失。他沒有像日本的平民西裝連鎖店般時尚貼身,但他給了你第一重的審美關卡,恤衫和西褲的原型是這樣子的,變奏的話可以有些甚麼點子,然後你才有能耐及經驗去檢視人家的好東西,也知道自家的不足,知所進退。說到這裏,大概「家教」就是這個意思。

以前弟弟曾在G2000當過售貨員,他常說今季的制服是那個型號,著我不要買,免得穿到像他們。現在回想,又有何緊要呢?千人一面的好處,就是可以隱藏自我,活得輕鬆。大家不是很重視共同回憶的嗎?你和我用同一件外套,披過星戴過月,足以兄弟相稱了。整個城市的繁榮也不就是由穿G2000的你我共同建造的嗎?

2016-05-26

我們都是共犯



關淑怡25週年演唱會完場時,聽到觀眾說:「我原本不來看的,看見那張海報太醜了。」加上之前吹得沸沸蕩蕩的賣不去飛傳言,好像整個演唱會的包裝就是讓人中伏。

入行25年,被譽為實力派,卻只得一場紀念演唱會。我不熟演唱會運作,但主辦單位有十個,是否代表「撲水難」呢?數年前看她的演唱會,不論唱功、造型及編排皆是水準之下,這次入場已經預先降低期望。其實有點好笑,好像買張票等中伏似的。

演唱會的觀感和期望大致相符。關沒有長期合作班底,加上大老闆眾多,可能要兼顧很多需求,所以採取基本策略:沒有編排。就只是把那些首本名曲逐首唱出來而矣,大部份都沒重新編曲,演奏也不是突出。舞台就是一個台,沒設計的。最好笑是唱叛逆漢子和間場那段歌舞,好像完全是歌有歌唱,舞有舞跳那樣。洗版的「青春常駐」和「陀飛輪」也只是關的穩當基本功,而且還是別人的歌。讓我最納悶的是嘉賓編排,周慧敏和她原來是好朋友?坤哥完全沒邏輯。校長算是合理,但為何不是「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或「唱一首好歌」而是「夢伴」?校長中途殺出完全抺去關的冷峻演繹。三位嘉賓都要多唱一首讓關換衫,又是沒花心思的舖排。Encore位之前讓台沒聲沒燈一分鐘,然後才由鼓手好像如夢初醒的打拍子,關出來就是直入「難得有情人」。人生有幾多個25年,為何不稍稍讓Encore位有點編排,讓大家都有個「溫馨」回憶來完SHOW

這樣說好像很無情涼薄。原本就低期望,遇上這樣那樣的技術性問題,本來就可以重施故技,說那些「我們已失去關淑怡」的老調。思前想後,有兩件事叫我恭省自身。

第一,譚校長出場,拿曾志偉和關的兒子開玩笑。第二,在網上看到有位著名KOL寫這個演唱會,說起他少時會和同學互鬥喜歡的偶像,當他拿關淑怡出來show hand時,都會把同學殺個片甲不留,因為關代表「另類」,和其他人喜歡的四大天王自是「榮辱互見」。

關積弱多年,緋聞滿天,早年更以「假的戀愛」來主動還擊,近年則有「關於我」來自道實況。來到25週年,大家一片讚好之聲,怎知校長一番笑話讓大家笑翻天。沒有人說校長賤,沒有人說校長傷口洒鹽。笑完,茫然不覺對當事人有任何傷害,然後可以一啖砂糖,讚你是多年實力派,香港怎能沒有你云云,就可以安然抽身,覺得自己「支持」了一位香港歌手而感覺良好。25年,點都要俾啲面關淑怡嘅(事實上是給自己臉上貼金)。關不唱歌不出碟不開演唱會的時候呢?沒人要支持她,沒人要她復出,大家繼續消費她不穩定的水準、情緒、兒子的身世……

我們就是這個樣子。好東西長存在那裏,平時束之高閣,隨著世道變更,還會拿來恥笑踐踏,好讓自己趕上潮流的尾班車。我們笑過黎明的金句、衛蘭的體型、關淑怡的失準,今天我們卻又「回頭」熱捧,比起他們本人更「一笑泯恩仇」。沒用的時候就守舊落伍,有用的時候就是身份象徵,還可以追溯到童年自己獨具慧眼,數落平輩的品味。偶像在香港,也就只是如此。我們根本沒有放過關淑怡,一直都沒有。不然的話,校長的笑話應沒人笑,關可以一直精神抖擻祭出更多乖張作品,演唱會可以不用等25年才這麼艱難的開一回。

是的,我也是這浩浩蕩蕩的大隊中的一員。我寫過她失準、信過她痴線、說過她那首「關於我」如斯作狀。我不能說誤判,但我愧疚。要「保育」關淑怡,就要在其音樂上「是其是、非其非」,而不是邊猜她兒子的父親是誰,邊說關淑怡是香港樂壇的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