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19

訓練營



她的公司有很多老海鮮,處高位卻不做份內事。同時亦有很多精甩尾但假到爆全為工作甩身的同年人。她是項目管理人員,工作上正需要聯繫多支小組的不同人等為同一件項目出力,基於項目管理的天性:時間及資源要有效運用,項目管理人員一定要催促及檢測各人進度,而由於各人對工作的不同態度,致使她與其他不事生產的同事頗多磨擦,卻又未至於互相陷害的地步。若果是英明老闆,其實應該檢視工作流程,界定清楚各人權限及工作範圍,訂立賞罰分明標準,在利益當前每人自然會有所警惕。

終於,老闆覺得這些都不重要,而叫人事部找了一間顧問公司,組織了一個「建立團隊精神」的兩日營。老闆認為同事之間因為性格不合致使出現磨擦,只要大家互相了解包容,就能創造理想工作環境。和一班在工作上賴皮而被誤認為只是因性格不合而出現爭拗的同事一起team building,當真比死更難受。

兩日營來到北區一個頗舊的宿營地點,奇怪有同事像中學生去宿營般興奮。事前被告知會有集體活動,第二天更會離營到西貢作戶外活動。除了活動主持人外,來了兩位看上去像教練的人,負責這兩天帶領活動。兩位男士看上去像五十多歲,身型健碩,一身古銅色,一看便知平常多做戶外活動。以為他們會像紀律部隊般嚴肅,開口卻像傳銷班口吻,在每一個活動都不斷「鼓勵」大家要投入開放。

在活動之間,她聽到同事和教練閒談,原來兩人均近退休,沒工作時便會玩遊艇和打高爾夫。你要這種上岸離地人士,去幫我們了解各人性格再而改善工作上那些細微的情緒轉化?她立即想,大家也只是一場買賣,他們根本犯不著「穿上你們的鞋」換位思考,只求兩天無風無浪就可以了。對,換著是她來做,也一樣會這樣做。

第一個環節,眾人用簡單圖畫畫出自己的童年、青年、現在、及對未來的想像,然後親述。她想,又是「成長電影」的套路,但你們的過去未來又關我何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倒也樂得輕鬆,就略略用心當做消磨時間。其實大家也是中年人了,這種成長幾部曲都是來來去去三幅被,偶然聽到某某同事所描述的和想像中的不大一樣,也就當花邊閒聊。

來到財務部的M。女性,有兩子,嬌聲嗲氣,平常以不作財務部工作為己任,經常用極勉強的借口推掉工作。M用極簡的火柴人作了幅畫,然後道:「你們估不到,作為一位女性,會用如此簡單的圖畫來說故事吧!其實,我正想用這方法告訴你們,不要用直覺判斷一個人,我就是一個和平常表現出來完全不同的人……」就是這個開場白,她已經沒心情往下聽,自覺自總括出這個兩日營……不,是所有建立團隊精神活動的盲點:大家可以做一場戲,飾演一個別人喜歡的自己。

另一個活動。面前放著一條僅能讓人排成一行踏在上面的木條,一組約六人先踏在上面。主持說,現在你們跟據每人的姓氏英文字母再排列過次序,但只能在木條上進行。

命令下來,所有人都沒有動。大概有人想動,但又不想先出口命令英文字母先排的人要動。過了十多秒吵嚷,她就先出聲,好啦,我的姓在你們中間排最先,我現在先動了。說完就跨過後面的同事來到隊頭,其他人也就跟著做,最終完成活動。

主持人說:「很好!這位女士非常主動的提出建議,讓其他人跟隨,令整件事順暢地進行,只是她這樣做會不會不太給機會其他人參與這件事呢?是不是應該讓全部人一同磋商,得出結論,才體現到真正的團隊精神呢?」

兩日營之前,訓練公司告知,第二天會有戶外活動,叫大家準備好。何謂戶外活動呢?打球可以、行山可以、游水可以、就算是在室外喝可樂也可以。標準不清之下,她唯有作最壞打算,以行山兼野外定向為目的來執拾行裝。

終於所有東西都派上用場。活動就是在一個沒明顯路徑的山頭,每小組分別收集不同定位點的英文字回來。三十度高溫,雜草叢生,以為輕便行裝的同事要抵受烈日及蚊蟲,普通球鞋又沾滿泥濘。怎麼事前的指示那麼模糊呢?若果同事不常運動,中暑或受傷又怎辦呢?

還是財務部的M最搶鏡,吊帶背心上陣毋懼草刺蚊咬,嘴上卻邊行邊叫「哎呀,好痕好熱呀!」相熟男同事都無不寒暄問暖,又扶手又抹汗。利用撤嬌賣萌去達到目的,除非你工作能力極高,我可以當你情緒發泄,否則不可原諒,她這樣想。

兩日營的尾聲,當然是圍爐總結。她按奈不住,指出其實兩天的活動無疑對大家的性格背景有所了解,但仍然無關工作。

其中一位剛由小組主管升上了部門主管的男士說:「我覺得公司內每個人的職責不應界定得太清楚,因為每個人有長處短處,不同的工作應由最適合的人去做。」又是財務部的M說:「對呀!老闆們都那麼忙碌,很難自上而下去跟下屬說明每人的職責。所以我認為應該由我們主動向各人老闆講解我們的職責範圍,好讓老闆們可以安心做更重要的決策。」

其實在辦公室和這班同事爭拗時,她都習慣了聽他們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但這麼富有創意的意見還是頭一趟聽到。她很想講但沒講的一句:「沒問題的,我可以幫你做你份內的事,因為你不擅長嘛,也因為每人的職責都沒界定清楚,要有彈性嘛。那你把你的人工轉給我好了,沒問題的。」

這個「建立團隊精神」訓練營,基本上是把個人性格和工作表現切割。除了總結時她按奈不住提到工作之外,任何活動都只是讓隊友互相了解,從而合作,當中完全沒有個人利益關係,不像在公司每人崗位不同薪酬當然不同。若果主動被解釋為不顧別人感受,急切解決問題被解釋為妄顧客觀環境而倉促上馬,有主意的人被評為應該包容力有不逮的人,其實整個訓練的重點早就寫在牆上:最好的團隊精神就是人人都是蠢才。

想通了,她便釋懷。主持在結尾派了每人一張卡,著大家於每人的卡上寫你對卡主的感受及卡主可以改變的地方。當然,大家也可以想像回到小學生寫紀念冊一樣,雖未至於「萬里長城長又長」,但「對你了解深了,估不到你有另一面」「希望你放開胸懷,讓大家更增進了解合作」等句子仍然滿天飛。她看一看,忍不住冷笑一聲,寫下「工作愉快!」,然後在另一張意見收集表格上寫下「同事反應和訓練結果與預期一樣。」

*********************************************************************************


在訓練營過後,她收到了上司的評價報告,應該是綜合了訓練營導師的評語,再加上今年預定要做的周年評核而來的。上司對她的工作能力予以肯定,而且讚賞她對於推動公司各部門協力所作出的努力。唯獨是一項,上司認為她需要改進的地方是:可以用較溫和的溝通方式,避免情緒化。

當然,往好的方面想,每年的評核你總要找點東西去改進,才能滿足那些評核的意義。刺中她的是,原來上司一直也覺得她情緒化,是不是因為她是女性的關係?其實,情緒化的定義是甚麼呢?如果我覺得你語帶諷刺,我可否說你情緒化?

在一間以營利為目標的公司,能夠有一個如家庭般相見如賓的團隊,不應該是一位領導人的期望。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能力和性格,因此總會有人被人領導或鞭策,這也是為何會有分組和階級的出現。你覺得我情緒化,因為現實中要被人領導或鞭策的人,全部都坐在房中,然後你叫我用理性的方法,去和這些職位比我高人工比我高的人溝通,讓他們能配合交出應有的工作,本身這個想法就是情緒化的表現,對嗎?


 

2017-06-08

人家的大愛

Chara 2015年出版的專輯《Secret Garden》,好聽到不得了。Chara的所謂雞仔聲早就不是重點,而是她的製作都喜歡用最簡單的東西來模塑感情,旋律如是編曲如是。短短幾個音蘊藏無窮想像,餘韻不絕。她的情歌溫暖人心卻從不濫情,那種點滴在心頭的恰到好處是不是人到中年才能泡製出來?

到了最近聽YUKI的《まばたき》,她的好和Chara有點不同。YUKI的感情處理比較貼地,旋律不太像Chara般飄逸,卻像每天與生活廝磨的動力,源源不絕的透過她那攻撃型的聲線傳送,每一首歌都像往前直奔的跑手,向聽眾直線衝擊過來,聽YUKI你會感到她對生活的熱情,也讓你抖擻精神捱下去。

其實,Chara和YUKI一直都販賣大愛,love saves the world。她們都曾在不同的訪問中說過,自覺一直都以愛做作品的主題,希望聽眾聽到她們的作品會積極地面對生活,愛身邊的人和世界。其實誰不是呢?Mr Children那首365日,聽了百遍也不厭,認真看看,不就是那些老掉牙的用愛造世界?追尋夢想,熱血最強,就是最穩當的方程式。

記憶中最早接觸的所謂「大愛」歌是許冠傑和甄妮的「無敵是愛」。那一年暑假常在家中,沒有安排活動,就是太小又未到中學可以放心讓家長覺得自己可以自行上街的年紀。一起身開電視,除了那些動畫,就是這首「無敵是愛」的音樂影片。暑假的悶熱,百無的聊賴,讓我聽這首歌時完全想像不到怎樣「用愛去戰勝一切」,我只知我悶得發慌,只能在家中虛無渡日。因此我自小對所謂勵志歌毫無好感,那個唱出來的世界和現實相差太遠了。

然而為何我對Chara和YUKI的這種大愛又熱切擁抱呢?大家也一樣虛無地構築一個完全不能達成的烏托邦。當然聽不懂的語言記上一功,日本語的溫婉音節總比大刺刺地講個「愛」字更含蓄優雅,黃子華說用外語講說話會真心點果然沒錯。或者正因為我對這個地方太熟悉,知道一切的可能與不可能,所以對本土的「大愛」文化不屑一顧?

人家日本又很好嗎?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個日本旅人。至少,每次旅行,食物可以吃得安心。人家文化產業發展蓬勃,商品買不完。公共空間每每都有新建築新安排,讓人留連忘返。人家對舊物珍惜,不會除之後快,為發展讓路。人家年青人問題多多,但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政府,可以罵官員,官員會認錯。這種種表面印象的累積,要靠背後多少的體制配合才能達致?人家唱大愛,很好,至少他們對社會真的有希望,錯了可以有渠道改正。在這種語境下,Chara和YUKI可以臉不紅耳不熱的大愛,因為他們真心的相信,他們生活的地方值得他們愛,而這種愛也可以透過社會規範及體制恰當地展現出來。

我也不用提我們的情況了。一班戲子還在唱著找緊機遇的調調。你說大愛吧,也有運動也有名人也有金曲甚麼的,氣勢夠了,搞了這些年,還不如台灣般在法律上贏了一仗。那首「X起雨傘」我到現在也未聽過,不敢聽,怕聽了面紅,怎麼能唱得出來。上面不給你就注定的了,但連唱那班人也都甩頭甩頸,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勵志橋段還能走多遠?樓價上不到車,你不能說「那就不要做樓奴」那自以為瀟洒的說話,就以為同年青人同仇敵氣。他們氣的是沒有希望,已經不上車了,但打工有老海鮮,創業會犯法,連娛樂都一式一樣,根本沒有自我。早幾天看到有人寫「在潮流中找到自我」,開玩笑,現在那有自我,為了逢迎社會只能不斷妥協。我只是叫杯華田,下班車上坐一下,悼念可以自行取捨,都給人罵給人批鬥。你不打工去玩音樂,對不起,你也只是從打工的潮流走向玩音樂的潮流。所有的自我都是騙人的鬼話,想你買件衫買對鞋而矣。然後,你叫我大愛造世界?愛這裏的人?包容?率性而行?追夢為大?

「無敵是愛」的不快經驗,就是那時我知道那種成長的鬱悶,覺得根本沒有甚麼值得高興,還是快快讓我放完暑假回校算了,暑假完全是可有可無的。任你許冠傑著汽球乘著通天巴士巡迴全港,那個藍天白雲也都亮無意義,我只想到:太熱了,不用放我出去。

2017-04-06

好快,唔痛:達明卅一派對

達明演唱會第一晚出了何韻詩,第一時間在面書說好彩,我看第三晚。網上朋友傳話,「三晚都有佢。」失望之際,「放心,好快,唔痛。」

黃耀明和達明的演唱會自數年前開始,表演形式都加入了劇場和多媒體元素會其實最早可追溯至1990我愛你演唱會),歌曲配合聲畫詩詞表達主題,今次更加上劇場舞蹈以壯聲勢。四面台的挑戰難不到他們,對角天橋舞台配搭兩塊大銀幕,就像把三面台分兩面做,兩位老人家其實也只需面對兩面群眾。銀幕片段奪目,詩化文字此起彼落,歌曲含意被格外放大,體現達明「有話要說」的姿態。

文化人撰文激讚的文章此起彼落,說達明為時代發聲,紀錄了社會過去幾年的實況,要珍惜仍有言論自由的空間。這班人好像集體失憶了一般。達明及明哥過去幾次的演唱會不就是同一個模式來的嗎?怎麼講得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有些人就說今次沒贊助,他們的表達方式來得更徹底。說實話,和上兩次分別不大。上次他們更請了學民思潮上去反國教,又當機立斷在台上說自己是基佬,會不會比今次請了何韻詩上去唱下落不明以反映時局更徹底呢?

紀錄時代真是一個堂皇冠冕的說法。或者是我們的社會太荒謬,讓藝術工作者只需紀錄時代就已經彌足珍貴,深怕無形之手從此斷人米路。原來我們每天看面書看新聞,現實的殘酷都不及隔了一重的藝術包裝,更讓你撕心裂肺,更讓你要毋忘初衷。達明作為一個「紀錄者」,難道不是一個高級版的「惡搞」:看完了,笑完了,在面書分享過了,大家聽日繼續準時返工。達明的表演,對我們的啟示,其實早就給了我們,在那個資訊仍不太發達、本地流行音樂還沒那麼有使命感、我們的生活仍然相對安穩的年代。在今天這個百家真正爭鳴、任何事情都鉅細無遺的時刻,我看到We will be back的橫額在電視面前飄揚,然後看見網上薯粉的醜態,比起在舞台看見馬路、聽著馬路天使與舞者流動,那一樣更能讓人熱血沸騰和感應世情的荒謬?

所以,明哥說了一句可圈可點的話:在紛亂的時世,我們不應該抹殺讓自己快樂的權利。

說得真好。在香港,流行音樂不能抗衡現實,只可以是逃避現實。飛機打過了,沒有用,乾脆從此小確幸算了。我們多謝大衞保兒,因為他讓小眾活得自在。音樂不能濟世,大家看完讚完,讓人知道你識聽達明而自我感覺良好之後,其他都已不重要,因為我開心過了,便足夠。到了三十五年或四十年,我們再來一趟紀錄時代,那個勇者無懼的光環自然會再次降臨在我們身上......喔,應該是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薯片的智慧呀:相信一個人,不如相信每一個來看過達明的人。

美好的東西遠去了,不打緊,既然大家都不想面對現實,就拿舒服一點的當是現實,然後慢慢死去。「好快,唔痛。」像何韻詩出場一樣,縱然她有天大的本事糟蹋每一件事,但只唱一首半,很快,不痛,很快,不痛......

2016-12-19

社會實驗



我知道這是一個社會實驗,但我偏不說。

25年來在街上撞也未撞到過的同學,還要是社會工作系的,與我又有何相干呢?由畢業禮穿上牛仔褲行禮那一刻開始,我們註定是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還記得我那張穿上畢業袍的照片嗎?那個忽忙上路,眼神慌忙覓路逃出會場的神情,根本就是恨不得和這個我待了四年的地方立即劃清界線。

我說為了今天的同學聚舊而心情緊張,因為怕穿得不恰當,因為不想與他們有太遠的距離。我們大家都心知,這個社會,華衣美服就是權力和階級。我見的盡是美人華服,過的是自由自在的達人生活,這就是我所追求的「完美質素」。那個在黑洞中尋求光明的世界,命中註定並非我那杯茶,而我的才華也根本不會在那兒發酵。兩個平行世界,卻為何透過「同學聚舊」而連上呢?

大家都知,25年都沒有聯絡的人,突然連上了,不外乎就是一場較勁。我這種緊張是一種奢侈,因為他們根本可能連緊張也沒有,因為他們的世界就只是覺得,沒問題呀,只是那個人廿多年不見,有點陌生吧。而我呢?複雜得多。穿得太揚眼不行,穿得太平凡不合性格。做社會工作,可以對美有幾執著?眼光可以有多闊?可以穿得幾潮返工?不能人人也是加樽。他們根本不能進入我的世界,而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進入他們的。

美言何其多。「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在各個界別發光發熱。」到你有得選擇,你想像我還是像他們?我把圈子的故事稍為放鬆,已經是一幅又一幅引人入勝、增加購買欲的線索。我把到世界各地看騷的花絮略寫成文,已經叫人趨之若鶩、欣羨不已。美其名「有質素的生活」,根本就是「上流社會」。論成就,我有一個紅館騷流芳百世。他們?問題天天都多,也只有問題才會引起關注。社工救到一個得一個只是美麗的傳說,因為真正救得到的都不會有上報。

大家心知肚明,我的名字和「聚舊」根本沒有任何關連。而為何我要答應呢?只是因為我要向他們說,我活得很好。不是普通的好,是很奢侈的好,好過你們很多很多。就算我穿得最簡陋,也比你們穿得最好的漂亮上億萬光年。

寒暄過後,有一個我印象依稀的同學前來。我禮貌地向他微笑,眼光一掃,一件有點寬的淺藍牛津坊恤衫,沒有熨直的,一條直腳的淺藍牛仔褲,一對磨得發白的淺啡色爬山鞋。短頭髮,有點白,架一副金絲眼鏡。他也向我報以微笑,眼神卻有點堅定的說:「你是?」

「我是XXX
XXX?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是同班的嗎?」

「對喔!」

「呀不好意思,我記性不太好,真的。你在那個機構工作?是青少年還是長者的?」

2016-12-09

甚麼也沒有發生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甚麼也沒有發生。

你以為你的信念在網上氣勢如虹,現實卻是乏人問津。你以為大家可以團結一致槍口對外,卻落得私怨先行。你以為票可以屌番嚟,最終只是含淚投。

曾經,你相信人性本懶,不聞不問對世情莫不關心都是天性使然,縱使有人相信可以深耕細作改變人心。然而極致的犬儒也可以是後天及清醒的。天性使然還可以說是格局所限,要頑石點成金也不是沒有可能。你真正經歷過,去爭取去發聲,但又跌又撞,以為終點在望,到頭來不由你主導的一場空。萬籟俱寂,空虛感油然而生。進退失據,心血付諸東流,但你發覺也不是世界末日。既然既得利益沒動搖,也就得過且過,言論紛雜也就沒閒情理清頭緒,心思也就花在別的地方,有回報和有實質成效的地方。你說逃避也好、復仇也好、為面子也好,總之任你世上已千年,我在山中也就方一天。沒有大格局,只有小確幸。自己的方向也未能確定,那有閒情關顧社會大事。大家也就談一場風花雪月的事,不知人間何世。

你以為港豬已經煉成?人人是豬,倒也天下太平。那麼,叫人港豬的是不是也是港豬?

這就是精髓:不要讓人覺得自己是港豬,就算你深知自己暨騎牆又做中立黨。當然,自己不知自己有問題的就最幸福。但作為一個識字份子及「本土」香港人,又怎能讓人覺得自己無感?總要有點不同,我才能大聲笑別人。大家都是軍褸,我多條拉鍊就係潮牌限量版,你少粒鈕就係U記平民版。我係港豬,但你唔可以咁容易知道我係。就算係,我都要比你高級。

既然大家都面臨殘局,資源都有局限,官可以不問責,社會大方向就偏向不想也沒志向去做好任何事。那麼,只要你稍稍認真處理一下這爛攤子,就有掌聲,非花生友。你只是稍為改變一點工作模式,又或多說一句別人不會說的話,你就是時代神人。那東西是廢的,大家都不想創造,你就拿舊的左搬右調,你就是潮人。大家都知這首歌爛無可爛,你偏認真唱,你就是實力派。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就是今天的工作及創作模式,大家都認真地做不認真的事,然後相信世界會好起來。

電影《江湖告急》中,陳輝虹問黃秋生(關公):「點解咁多人唔救,要救梁家輝?」黃秋生答:「太多人要我幫,我唔可能個個都保佑,唯有耐唔耐求其搵個人幫下。做人做神都一樣,你耐唔耐做番啲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不用做全套、不用用心做、只做表面個「浸」,無論你做人還是做神,只要求其/耐唔耐/見得閒就做少少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


在這個時候,我們有盧冠廷beyond imagination演唱會。

盧憑發燒碟復出,上張碟成績差強人意自不待言。第二張仍不罷休以相同手法推出,還要選別人的歌,口水味更濃。當然這只是我主觀口味,因為這些所謂缺點卻其實是大眾眼中的「優點」,因為發燒代表品味,舊作翻唱較易投入。兩張碟大賣,然後開演唱會,載譽歸來,盧再次被視為傳奇創作人,把舊作重生顯示自己縱年紀大仍「創意」澎湃。

情節雷同:盧一直低調,8年前演唱會沒包袱下演出真情滿溢,更鞏固其創作人角色。在大爛市下,轉戰毫無難度卻容易在創作上坐沉船的發燒市場,傳媒當然包裝成「用心再造」,大家便應聲歡呼,連連叫好,有人說年青化是好事,有人說改編比原創更難,總之是劇本大團圓大家燒雞翼。關公話: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事前大肆舖張說演唱會以音樂性為主,廣邀素人參與,我卻樂得調整期望,因為深知早就不是那個調調。首本名曲是唱盡了,其新編排卻沒有深化原作。「最愛是誰」早說過不是現場演出的好材料,但首本名曲斷不能不唱,於是總在漫天喧鬧中追問蒼天最愛是誰。「天鳥」找來人肉beatbox,形式更新卻掩蓋了原曲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一生所愛」刻意塑造成現代新經典,女聲以盛裝出場,但聲音卻平庸,二人合唱卻總和曲中的遺憾與錯失失諸交臂。最要命的是「陪著你走」,一直覺得此曲不是佳作,唯仍算溫馨內歛,現在卻來個熱鬧快版Happy Ending,把所餘無幾的暖意一掃而空。有兩張發燒碟佳績,事前傳媒助攻配合,盧大概一下子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傾盡所有,卻失去了他在90年演唱會中的沉穩舒泰,所有東西不徐不疾,情感得以緩緩渲染,才能突出其作品的穩重大器。事後看其他人面書分享,當然被其「大愛」包裝感動,幾幅畫作加幾首大愛英文歌就能令人淚流滿面,反思環境破壞,重省生靈塗炭。

情節雷同:創作人利用老本開演唱會,稍稍用「愛」來包裝,編曲微調,便能感化蒼生,再鞏固及永續其創作人身份。「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或改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很好呀。盧廿多年前早就交出了90演唱會這張漂亮成績單,一首「為自由」成了多少人血脈沸騰的記憶?這廿多年社會翻了幾翻,人換了幾代,人老了當然不是每事都反抗抵禦,或者根本從沒走進過這醬缸,嗅一下裏面的酸臭?先用發燒改編推翻年少輕狂的自己,再用「大愛」這安全皇牌做演唱,「感化」所謂的戾氣新一代,找個好地方坐下當個和顏悅色的前輩指點江山。劉德華現身,用很經營的方式唱了「緣盡」,靈氣盡失。盧推說沒氣在台上坐下觀賞,劉唱完後說,世局紛亂,有你這大師在,若你年年開我就年年來。既然身於亂世,經歷和所得利益使我明白個人的局限,最安全的就是訴諸傳統和權威,而把現在進行式的新人打成失敗愚昧的一群。「有大老爺在,小的就安心。」造神運動經大眾偶像跪地一拜,禮成。

年年月月都為自由,時時刻刻詰問世事何曾是絕對,太辛苦了。唱幾首歌可以改變世界?盧當然認為太天真了,這地方有因當年的幾首歌而改變嗎?現在還有人記得拿起雨傘嗎?大家也是熟透了的青蛙,我也只是稍為移動手腳,人人都以為我縱情起舞。這窩湯縱然混著你和我的血肉,都要死,我就是不想死得比你難看罷了。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旗未動、風也未動,人的心也從未動。

2016-08-23

okamotonoriaki - Happy Ending

先不要理會來自大阪的電子音樂人okamotonoriaki來的新專輯【Happy Ending】中那強大客席嘉賓,包括電子名將Chihei Hatakeyama擔任後期製作,馬來西亞的Flica唱作人Aki Huang,日本電子女聲Cuushe京都吉他手Polar M;也不要理會okamotonoriaki伏三年的新作中依舊精良的節拍設計及有機樂器的完美配合,帶來如斯溫暖動人的電子小品。你在此作中沉淫良久,就會發現其實新專輯是「減法」:繁花似錦的聲晌,延綿至感觀的邊緣,然後萬物俱寂,回歸基本步,就是要你把注意力集中在「生活」之上,別無其他。

Mu-nest的出品有著一個共通的特質,其作品有著尖端前衞的電子聲效,卻不追求目眩神迷的感觀刺激,而是實踐一個信念:音樂就是生活。有些人活得高潮迭起、每一秒都像萬花筒般百味紛陳;有些人可以過得刻板沉悶,自己卻全然不知,因為早已麻痺了感情的觸角。事實是,我們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在高與低之中緩緩而過,不能說是精彩萬分,卻也不是痛苦無助,就只是無聲的、靜恬的活著。最重要的是,平緩之中,你也總得生活下去。Mu-nest的音樂,也像這次okamotonoriaki所展示的情懷,就是描繪生活的本質:平靜、淡然、偶有漣漪、不論是喜是悲,你總找到生活的可愛可敬之處,讓你再次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和感應。

開場曲Escaper凝重的鋼琴配合男聲疊唱,到了中段的琴音鼓聲突入,是全碟最吵的一曲了,莫非製作人有意和大家開玩笑,預視大家的人生本就是混亂不堪嗎?DogsledAt the Window隨著精準的dub節拍穿插零聲琴音和cuushe喃唱,大概大家的生活也不是太壞吧?到了中段不論CitylightsTokyo都可見okamotonoriaki對生活的熱愛,跳脫的節拍配合溫暖的音符,活到這年頭總有些開心的片段讓大家生存下吧!Snow Day以及打後的Rooftop Paradise都採用了隱約朦朧的電子聲效營造神秘的氛圍,節拍的位置放低了,就讓大家在繁忙的節奏中沉殿下來,靜思一下週遭的景況和人事,然後再在Happy Ending中以略像進行曲的底子作結,提醒你不要太傷春悲秋,今天快不快活也不重要,明天太陽仍照常升起,何不輕鬆面對未來?看到這裏,你也不要被我所形容的音樂面貎所蒙蔽。正如文首所說,Okamotonoriaki用了「減法」:以精良的手法製作,表達最平凡踏實的主題,就是希望你聽完這張專輯,可以找到那怕一丁點的動力,抖擻精神與那可能不太舒泰的生活再廝磨下去。

Find the album in White Noise Record 

2016-07-19

此情和此景



下班心血來潮,上Spotify把李克勤的《此情此景》順序聽一遍。強調順序因為那時買的是盒帶,就算有「邊緣少年」這些次中之次貨,也因怕弄損磁帶而繼續播放,所以我還可以跟著唱足球小旋風而竟又發覺他的低音結他頗為groovy!

我還記得捧著新CD時的興奮,一個初中生步入新媒體的時代,開始擺脫錄雜錦卡帶而可自行消費流行曲,好像天地為我們而設的一樣,好的壞的都是新鮮的、熾熱的,流行曲就給我們第一次嘗到了時尚的味道。不要笑,我也真的買了件樽領衫,差在不夠膽穿粉紅西裝外套!

《此情此景》真的聽到爛透,多年來總會記得「聽說你失戀」和「此情此景」兩曲的新派日本曲風是如斯精緻,基本盤穩陣,旋律短小精悍的把感情流露。「深深深」延續李出道的「大會堂演奏廳」風格,已經是絕唱,今日誰又會玩這些輕搖慢撚的學院風?倒是「心上人」這些大洒狗血的真濫情來到今天只是一個玩笑,我情願把把限額留給「這段愛」,至少濫情都不太著跡。

其實全張專輯的歌詞都是亂來的,那時半年就出一張唱片,誰又會在意詞是否達意?區分改編原創又有何意義?唱片業處於一個茁壯發展的勢頭,在推陳出新的同時,冷言冷語大可橫眉應對,說一些「濫竽充數」和「害死樂壇」的陳腔濫調。然而經過這些年,先不談回憶的發酵作用,這種「改編+原創」的流水作業在那時的製作人操控下倒反調校出四平八穩的風格,十首歌各有優劣但水準和格調倒也沒有太大落差。即將進入鼓吹本地原創的年頭,我慶幸體驗過改編歌帶來的副作用,就是間接飽覽別人的精銳,才能對自身的本土體驗有所警剔和改進。商台全面進入本地原創之後,姿態是亮麗了,但我們又能否承受因著市場之名而推出大量真正濫竽充數的本地創作?K歌好賣,但香港人天生的生意眼卻沒有把它發展成「藝術與商業並重」的載體。

扯遠了。對於年紀尚輕的少男少女,怎會想這想那,還不是被這種似是而非的戀愛創作所迷惑,長大了是否轟烈愛幾回也就看各人的造化,又有幾人會想到多番跌墮源於中流行曲毒太深?戀愛世界不大,一條直線而矣,失戀後再回到起點。談戀愛原來也世代論。

我的人生就沒有歌詞的戲劇性,只是「此情此景」對我意義深遠,因為那才是我聽流行曲的起點,用自己僅有的模糊美學選擇偶像,雖然後來漸行漸遠,但自詡「用聽廣東歌的坐標去聽音樂」的概念也是源於此時。「此情此景」也記載了一位當時也熱捧李克勤的好友,是他推介我聽的,我還記得他買了CD後在課室興奮到手舞足蹈的樣子,最後上大學之後我們落得絕交收場。我認人的方法也就是如此:某某到了今天不知還是否在聽李克勤(還有梅艷芳、陳昇、譚詠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