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14

唔通人人都想死咩





自從2014年開始,我也有留意你們那邊的網絡。你們有位電台唱片騎師叫我支持一下那個雨傘運動,我就錄了個口訊給他,你們有聽到吧?

最近你們有個網路說法,很多人談論,我覺得很有意思,借來說我的新專輯也很配合。「人人都想死,唔通人人都真係想死咩?」是這樣說吧?

沒錯,新專輯是我病癒後推出的,而方向其實和近十年來我另外的作品也相同,我的樂迷也應該知道的。這個時刻出來,應該也很難不讓人覺得我經歷了一些事情,然後在新專輯裹談生死吧。音樂記者來問,我也會說「我曾想過這是最後一張唱片」那類東西,哈哈,也就做個順水人情,人家有些東西好寫。

果然嘛,你們那邊都有些評論出來,有人轉給我看了,就是那些聽了我很多年啦,然後就說新專輯很嚴肅談死亡呀,因為我治癌領悟了甚麼呀,那些沒旋律的聲效很像安魂曲呀。一下子,新專輯像是我的生死書,大家也覺得可以有邏輯地理解:病癒然後弄一些虛無的調調,就是在談生死哲學這樣子。這其實跟有命案然後找社工說兇手有精神病歷那種單一標籤類同的吧!

大概所謂現代音樂、簡約音樂、環境音樂也都如此吧。我記錄著日常生活的聲音,利用無以名狀的所謂樂器,弄出似有還無的節奏,加上ambient的無色無相,而當我覺得恰恰如此才是感情無限的延伸時,你們總要替我找個定位來嵌入你們的想當然。我覺得放開手獲得所有,他們就把所有收歸手中,務求有一種讓人明白的注釋。

難道之前我努力了十多年的那些鋼琴和虛無電音,不夠詮釋我對生死的感悟?末代皇帝和戰場聖誕,不就是用瑰麗的方式談生命的荒謬?到了我用這種「無用之用」的方式,他們才又把無用變有用,大書特書一番。用你們的話來說,我從來都「毋忘初衷」,所謂談生論死從來都沒停止過。

其實我一早就明白了,你們喜歡有個所以然嘛,我就特別找多人用多國語言唸詩,還要有齊死亡呀時間呀遺忘呀這些關鍵字,也找了那位電台唱片騎師幫忙找個說國語,他也蠻落力找的呀。有名有實最好啦,聽到字眼自動對號入座,這種氛圍你們那邊會說成是大愛的吧?對喔,音樂太抽象了,有詩有詞,才能方便分類,聽的人也總歸有個方向,評論也有東西可寫啦。哈哈,中國人常說的以和為貴就是這樣子吧!

當然,治病的日子給了我不少靈感,多少也有傾注入新專輯內。但談生論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或者這樣說吧,一個認真的音樂人,終其一生也都用作品與世界對質,探究無止境的欲望與生存的意義。或者這專輯比較多令人聯想到生死,但也只是時間上的巧合而矣。我的音樂,從來都是用血肉詰問蒼天,天地茫茫,生死輪迴,我一早就用不同的作品表達過、經歷過。

不過呢,也就由他們怎樣說吧,生死就生死,你說我假大空也沒所謂啦。我在美國的新專輯表演也就限百多二百人來看我弄這弄那,我甚麼也不在乎了。甚麼?你們忘記了我那段聲帶了吧?沒所謂啦,所謂堅持,在不同國度有不同的看法。我們這邊堅持就成職人,或者你們那邊堅持任何東西都沒有效果吧!

2017-09-07

重唱偷窺,消滅一個世代



玩無可玩。劉美君的發燒英文碟剛推出,又找來林保怡重唱廿八年前的《偷窺》。

兩人合作這首作品都大概是雙十年華吧。《偷窺》那種情慾試探,躍躍欲試又膽大心細,說穿了還不是年青人情慾旺盛,把這種慾望包裝成情人的眉來眼去,最終也只是性慾。整首歌是屬於年青人的,因為年青,所以無懼。兩人的演繹均具創造力,聲音鬆弛有道,進可攻退可守,也是因為年青,所以盡力綻放神采。編曲沒走偏鋒,沉穩前進,以人聲作主導,情慾遊戲由此誕生。

重唱《偷窺》,官方文案寫:「編曲煥然一新,更特別加入懷舊元素,融合Cha chaSwingBossa nova音樂風格,節奏輕快,而且富有層次及電影感。二人隨歷練而成熟的演繹,為《偷窺》帶來更深刻豐富的畫面,由原版的含蓄青澀演變成新版的大膽放任,予人無限遐想!」

如果要融合眾多音樂風格,何苦要選《偷窺》呢?音樂專用名詞一大堆,出來的效果當然要為發燒碟護航,所以是「節奏輕快,而且富有層次及電影感」。現在的效果是,編曲要用發燒碟公式,出來就完全是「廢中」格局:人到中年,沒力情挑異性,倒不如坦白招供,大家開開心心一晚,有沒有後著沒打緊,最緊要結局是大家燒雞翼跳起yeah,這就是所謂「新版的大膽放任」。力不從心,於是拆掉年輕的自己,躱入大愛世界,只問「今晚夜唔夜」不是「今晚扑唔扑」。

兩位中年人,交出展現「廢老」氣息的作品,卻偏偏要玩爛一首「廢青」的歌,何等的諷刺和涼薄。這些年來,廢老不事生產,發燒碟雄霸樂壇,用有限成本,配合虛偽宣傳(甚麼唱出新感覺),利用固有龐大利益關係網絡,刮盡還會買唱片的人的錢。可憐廢青,沒公司資源,在網絡單打獨鬥,卻又被網絡所困,有創意卻始終難登主流。早前wow and flutter三天本土音樂節,知音者眾,就是缺少那些口口聲聲「熱愛音樂」的主流音樂人前去看表演。搞一場SHOW,可能預算還不夠一張發燒碟的宣傳費!

兩年前寫過,發燒碟是一場世代之爭,今天仍然沒變,只有加倍激烈。社會多方面激殺年青人,樂壇也不能倖免。

2017-08-21

戈柏文




小時家住九龍城的獅子石道,對面是國滿酒樓。酒樓旁的地舖是一間歷史悠久的辦館,即是有洋酒、水果、雜貨一起賣的店子。我不知它何時開始營業,印象中店舖總是燈火通明。作為小孩子,當然會被它的貨品吸引,但卻不是那些汽水生果糖果,而是它曾經兼賣玩具。八十年代中我還是小學生,不知怎的曾進過去溜撻,迅即被一盒迷你的變型金剛戈柏文迷住。那時剛興起變型金剛電視卡通,人人都會說博派戈柏文和狂派麥嘉登,若果變成玩具那該有多好玩。當然我未見過真的還原變型的戈栢文玩具,於是在辦館那驚鴻一瞥,心裏便一直記掛。

打父母主義是不可能的了,於是我便叫外婆買給我。外婆疼我,應承會買給我,但要等她穿珠仔的收入來了才能買。那時我大約每個星期會幫外婆由九龍城把穿好的一大袋項鍊,步行運至新蒲崗。我忘記了外婆這個工作的酬勞,年紀小也不懂問,直至大了也沒深究為何外婆會接這工作,是不是幫補家用呢?還是覺得不想被認為是家中負擔而自食其力呢?我最終都沒問。因為那時我享受那段由九龍城太子道步行至新蒲崗裁判法院的大子道,車沒有現在的多,但邊行邊可看到啟德機場,然後有兩個油站,法院前有一個戒毒所,好像一個小旅行似的。最重要的是每次外婆都會請我在工廠樓下的快餐店吃炸雞脾。那時的炸雞脾好像特別香脆,不用汽水不用紅豆冰,只吃雞脾已讓我快樂不已。當然,吃完之後,亦要把外婆新接的珠子原料運回九龍城的家。為了讓玩具盡快得手,我也幫手穿。其實我一直都有幫手,外婆也會給點零用錢。我因為穿珠子學懂了單手綁結和穿線過針孔,所以我中學時不用上家政課,也懂得自己補衣和扣子。

那盒玩具,我一直有一個迷團。那是一個迷你版(Q)的戈柏文,而且是以貨櫃車形態安放在包裝盒中。我根本不知道它能不能完全變身成機械人版戈柏文。但擁有的慾望讓我失去理智亦失去問店員拿來看一下的勇氣,況且那些阿伯根本不會知是否完整變身吧。我記得是港幣125元正。

終於外婆出糧了,也就和我到辦館買那個戈柏文。回到家我立即拆開來看,彷如晴天霹靂:那個貨櫃車箱沒錯可以拆走,但車頭是不能變成戈柏文的,它只是一個貨櫃車頭。根本和買一盒貨櫃車模型沒有分別,但那可是125元!外婆不懂,只問我喜不喜歡。我強忍鬱悶,說很喜歡,心裏覺得很對不起外婆,不知她要穿多少珠子才能掙得125元,而那125元又不知可以為她解決多少的問題!

當然我對這戈柏文的熱情很快冷卻,數天後已把它打入冷宮,外婆也再沒問我那貨櫃車去了那兒。這是我印象中最後一次在孩提時代買的玩具。

外婆在我升中二那年去世了。我曾經以為我很愛外婆,但在她葬禮瞻仰遺容時,她在棺木中被那些衣服和棉被擠得只剩下面孔的姿態,完全不是平常那個樣子。我給嚇得連續幾晚睡不著覺,覺得為甚麼外婆要這個樣子離開世界呢?但是,難道她是這個樣子,我就如此害怕,是不是我其實不那麼愛她呢?怎會不愛呢?我可是由她一手一腳湊大的,怎會不愛呢?

現在我也經常想起外婆,記得她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到你大個讀完書娶了老婆,婆婆我都骨頭打鼓了。」除了這句話,就是這個戈柏文。大概就是因為買錯了東西,那時隱約學懂了甚麼叫節制,也知道自己真的不太喜歡這些玩具。

寫下這些也沒甚麼特別意思,只是在公司看到一個戈柏文公仔,就此而矣。

2017-06-19

訓練營



她的公司有很多老海鮮,處高位卻不做份內事。同時亦有很多精甩尾但假到爆全為工作甩身的同年人。她是項目管理人員,工作上正需要聯繫多支小組的不同人等為同一件項目出力,基於項目管理的天性:時間及資源要有效運用,項目管理人員一定要催促及檢測各人進度,而由於各人對工作的不同態度,致使她與其他不事生產的同事頗多磨擦,卻又未至於互相陷害的地步。若果是英明老闆,其實應該檢視工作流程,界定清楚各人權限及工作範圍,訂立賞罰分明標準,在利益當前每人自然會有所警惕。

終於,老闆覺得這些都不重要,而叫人事部找了一間顧問公司,組織了一個「建立團隊精神」的兩日營。老闆認為同事之間因為性格不合致使出現磨擦,只要大家互相了解包容,就能創造理想工作環境。和一班在工作上賴皮而被誤認為只是因性格不合而出現爭拗的同事一起team building,當真比死更難受。

兩日營來到北區一個頗舊的宿營地點,奇怪有同事像中學生去宿營般興奮。事前被告知會有集體活動,第二天更會離營到西貢作戶外活動。除了活動主持人外,來了兩位看上去像教練的人,負責這兩天帶領活動。兩位男士看上去像五十多歲,身型健碩,一身古銅色,一看便知平常多做戶外活動。以為他們會像紀律部隊般嚴肅,開口卻像傳銷班口吻,在每一個活動都不斷「鼓勵」大家要投入開放。

在活動之間,她聽到同事和教練閒談,原來兩人均近退休,沒工作時便會玩遊艇和打高爾夫。你要這種上岸離地人士,去幫我們了解各人性格再而改善工作上那些細微的情緒轉化?她立即想,大家也只是一場買賣,他們根本犯不著「穿上你們的鞋」換位思考,只求兩天無風無浪就可以了。對,換著是她來做,也一樣會這樣做。

第一個環節,眾人用簡單圖畫畫出自己的童年、青年、現在、及對未來的想像,然後親述。她想,又是「成長電影」的套路,但你們的過去未來又關我何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倒也樂得輕鬆,就略略用心當做消磨時間。其實大家也是中年人了,這種成長幾部曲都是來來去去三幅被,偶然聽到某某同事所描述的和想像中的不大一樣,也就當花邊閒聊。

來到財務部的M。女性,有兩子,嬌聲嗲氣,平常以不作財務部工作為己任,經常用極勉強的借口推掉工作。M用極簡的火柴人作了幅畫,然後道:「你們估不到,作為一位女性,會用如此簡單的圖畫來說故事吧!其實,我正想用這方法告訴你們,不要用直覺判斷一個人,我就是一個和平常表現出來完全不同的人……」就是這個開場白,她已經沒心情往下聽,自覺自總括出這個兩日營……不,是所有建立團隊精神活動的盲點:大家可以做一場戲,飾演一個別人喜歡的自己。

另一個活動。面前放著一條僅能讓人排成一行踏在上面的木條,一組約六人先踏在上面。主持說,現在你們跟據每人的姓氏英文字母再排列過次序,但只能在木條上進行。

命令下來,所有人都沒有動。大概有人想動,但又不想先出口命令英文字母先排的人要動。過了十多秒吵嚷,她就先出聲,好啦,我的姓在你們中間排最先,我現在先動了。說完就跨過後面的同事來到隊頭,其他人也就跟著做,最終完成活動。

主持人說:「很好!這位女士非常主動的提出建議,讓其他人跟隨,令整件事順暢地進行,只是她這樣做會不會不太給機會其他人參與這件事呢?是不是應該讓全部人一同磋商,得出結論,才體現到真正的團隊精神呢?」

兩日營之前,訓練公司告知,第二天會有戶外活動,叫大家準備好。何謂戶外活動呢?打球可以、行山可以、游水可以、就算是在室外喝可樂也可以。標準不清之下,她唯有作最壞打算,以行山兼野外定向為目的來執拾行裝。

終於所有東西都派上用場。活動就是在一個沒明顯路徑的山頭,每小組分別收集不同定位點的英文字回來。三十度高溫,雜草叢生,以為輕便行裝的同事要抵受烈日及蚊蟲,普通球鞋又沾滿泥濘。怎麼事前的指示那麼模糊呢?若果同事不常運動,中暑或受傷又怎辦呢?

還是財務部的M最搶鏡,吊帶背心上陣毋懼草刺蚊咬,嘴上卻邊行邊叫「哎呀,好痕好熱呀!」相熟男同事都無不寒暄問暖,又扶手又抹汗。利用撤嬌賣萌去達到目的,除非你工作能力極高,我可以當你情緒發泄,否則不可原諒,她這樣想。

兩日營的尾聲,當然是圍爐總結。她按奈不住,指出其實兩天的活動無疑對大家的性格背景有所了解,但仍然無關工作。

其中一位剛由小組主管升上了部門主管的男士說:「我覺得公司內每個人的職責不應界定得太清楚,因為每個人有長處短處,不同的工作應由最適合的人去做。」又是財務部的M說:「對呀!老闆們都那麼忙碌,很難自上而下去跟下屬說明每人的職責。所以我認為應該由我們主動向各人老闆講解我們的職責範圍,好讓老闆們可以安心做更重要的決策。」

其實在辦公室和這班同事爭拗時,她都習慣了聽他們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但這麼富有創意的意見還是頭一趟聽到。她很想講但沒講的一句:「沒問題的,我可以幫你做你份內的事,因為你不擅長嘛,也因為每人的職責都沒界定清楚,要有彈性嘛。那你把你的人工轉給我好了,沒問題的。」

這個「建立團隊精神」訓練營,基本上是把個人性格和工作表現切割。除了總結時她按奈不住提到工作之外,任何活動都只是讓隊友互相了解,從而合作,當中完全沒有個人利益關係,不像在公司每人崗位不同薪酬當然不同。若果主動被解釋為不顧別人感受,急切解決問題被解釋為妄顧客觀環境而倉促上馬,有主意的人被評為應該包容力有不逮的人,其實整個訓練的重點早就寫在牆上:最好的團隊精神就是人人都是蠢才。

想通了,她便釋懷。主持在結尾派了每人一張卡,著大家於每人的卡上寫你對卡主的感受及卡主可以改變的地方。當然,大家也可以想像回到小學生寫紀念冊一樣,雖未至於「萬里長城長又長」,但「對你了解深了,估不到你有另一面」「希望你放開胸懷,讓大家更增進了解合作」等句子仍然滿天飛。她看一看,忍不住冷笑一聲,寫下「工作愉快!」,然後在另一張意見收集表格上寫下「同事反應和訓練結果與預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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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訓練營過後,她收到了上司的評價報告,應該是綜合了訓練營導師的評語,再加上今年預定要做的周年評核而來的。上司對她的工作能力予以肯定,而且讚賞她對於推動公司各部門協力所作出的努力。唯獨是一項,上司認為她需要改進的地方是:可以用較溫和的溝通方式,避免情緒化。

當然,往好的方面想,每年的評核你總要找點東西去改進,才能滿足那些評核的意義。刺中她的是,原來上司一直也覺得她情緒化,是不是因為她是女性的關係?其實,情緒化的定義是甚麼呢?如果我覺得你語帶諷刺,我可否說你情緒化?

在一間以營利為目標的公司,能夠有一個如家庭般相見如賓的團隊,不應該是一位領導人的期望。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能力和性格,因此總會有人被人領導或鞭策,這也是為何會有分組和階級的出現。你覺得我情緒化,因為現實中要被人領導或鞭策的人,全部都坐在房中,然後你叫我用理性的方法,去和這些職位比我高人工比我高的人溝通,讓他們能配合交出應有的工作,本身這個想法就是情緒化的表現,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