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8

時代那麼壞 台是那麼大


在面書有一個黃耀明粉絲的專頁,專門貼出明哥過去不同演出及出現過的片段或訪問。最近在那裏看到有一段明哥上電視的視頻,版主寫道:「遊戲環節被要求表演大轉盤上指明的表情:「奸狡」,從來都一身正氣的明哥會如何演繹?。」
用「正氣」來形容明哥,真有意思。由達明起束長髮,歌曲談性愛說異色揭瘡疤,到後來到滾石個人發展,頭兩張專輯加大力度說邊緣話題,之後在台灣出了唯一一張國語唱片,明哥也坦言台灣市場好像不太受落形象中性的歌手,多年下來,明哥賴以生存以至成名再累積忠粉的基石,相對在香港這個文化視野的環境而言,似乎都不能說是「正氣」,聽到更多的是「妖聲妖氣」。
2014年佔領前後,明哥又出櫃又為時政發聲,然後被大市場封殺,再與友人組成大愛聯盟,一時間把為弱勢發聲變成具規模的運動,亮相時對記者說話都是召集人的慎密思索,你卻又不能不把他與「正氣」拉上關係。尤其被內地封殺之後,他很平靜的說沒所謂,會繼續以香港為基地,能唱便唱,獲得不少掌聲,更成為不少政客及社會人士的正義盟友。
明哥由「旁道」到「正道」,來到2018的《明曲晚唱》,六場演出爆滿,上一上面書,他的正義朋友讚頌之聲此起彼落,時代那麼壞,他用他的名字展現出崢崢風骨,選的曲寄託了對世情的關懷,這種正氣自達明重組的演出亦一以貫之。
其實,明哥又有那一次不是這樣?他的盟友又有那一次不是奉他為良心,不是為他翻唱別人的歌而叫好?若果他跪低,也不會有這麼多忠粉死心塌地。若果他游向主流,兩岸三地也不會吸納到這麼多在盧凱彤口中所說的「有taste的知識份子」。你愛明哥,可以愛他的音樂性,同時亦是一種道德的表態,縱然你可能沒做過甚麼,但按一下LIKE轉發一帖,也就宣示你站於「正確」的一方,同心抵抗壞勢力,共建理想國。
窩在演奏廳,我專心的看演出。玩出信望愛及借借你的愛中大部份的作品,可算是小粉絲的心願達成。黃耀明曾說造第一張大碟時根本沒譜,只知要一下子把想說的說過夠,所以這兩張音樂工廠的出品不論音樂及訊息的濃度均是最高,反而春光乍洩的成功之後,他確定了風格,當然佳作仍不斷,卻終究確立了明哥風格,所以這兩張首作的作品均見光怪陸離,靈氣迫人。邊走邊唱的加大火力直搗人心,純鋼琴的借借你的愛mean多幾分。我慶幸沒何韻詩出來攪局,也沒有俞琤出來玩ukulele的春光乍洩和小王子。只是有幾個畫面,一直讓我浮想聯翩。


很多內地歌迷來看明哥,有一位因為晚晚都來,被明哥叫了上台。明哥問她做甚麼可以有那麼多假期,她說她做自己的事,所以可以安排到來港。明哥問她是否富二代,她當然否認,卻始終沒說她做甚麼。一位北方來的樂迷說,「我做自己的事」,所以我有我的節奏,似乎是一個很熟悉的局面。


誤打誤撞之下,明哥選了一位台灣和上海的歌迷上台。上海的歌迷要求在台上合照,明哥說,那我香港,你內地,她台灣來個合照。台下有一男迷大叫「We are together!」,全場送上掌聲。談話完畢,上海歌迷下台,明哥也收拾米高峰準備下一首表演,台灣歌迷卻問明哥:「明晚可不可以請一位香港歌迷上台?」


明哥答:「明晚才算吧!」


有一種味道慢慢地擴散。一種很熟悉,很接近的味道。明哥一直強調他是融合主流和另類的中介,來到這個晚上,他已經一路走來拆了大台(擊破主流),匯合了台下很多支流,而變成另一個主流。可能這並不是他的原意,然而時代的風聲驟變,昨天同志之浪掩來,今天metoo之勢難擋,連荷里活都怕選角不均而引來種族攻擊。把政治不正確變成正確,是實實在在的世界大潮。一個匯合小眾,以抵抗主流的「主流」大台順利誕生。


看著這個「大台」,看著粉絲們後續的讚頌,看著兩岸三地的大和解,我百感交集。原來在流行文化的框架之下,世界大同是那麼的垂手可得,我覺得明哥的追求也不過如此。讓香港人上台嗎?要與某國人區隔嗎?把這裏的東西讓他們帶回去告訴領導嗎?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大台架起,縱然是確定了抗爭成績,在生活的暗流中,一些初衷總會被消退。只有如台上的人所言,讓我們永續現況,在低潮時唱歌文藝一番,然後回去反思自省,才不枉大台的價值吧。你有嘢想講?明天才算吧。

2018-03-23

廢中與造神

去到最終,我們都成為原本不想成為的人。

古巨基重投樂壇,年中開演唱會,推出新歌《子華說》,請黃子華助陣。憑此,古巨基正式成為「廢中」,黃子華亦成功稱神。一首歌,送兩位入「殿堂」,真有效益。

古巨基成廢之路其實早有先兆。2004年的《愛與誠》事業高峰,之前在PACO旗下的作品雖是抽水之作,但總仍有點質樸感情,《大雄》《任天堂流淚》《傷追人》等均是行雲流水的優質流行曲。由2005年《星戰》開始,歌曲質素一直下滑,只懂用歌名當綽頭,消費上一代kidult情意結,無視千篇一律的曲詞和空洞情感內核。對於當年曾對其國語作品《分手我們抱著哭》如何牽動感情,《笑說想》的東洋味如何驚為天人,《跳飛機》那一往無前的維度探索,我只能啞失笑。

久休復出,卻祭出《子華說》,作曲的雷仲得惰性盡現,創意從缺,以為想到兩三句HOOK搭配子華金句就可以成金,卻不知hookline無厘神氣,唱完過耳即忘,肌理(如果有的話)完全沒有依傍,古巨基的唱就如泥牛入海。

古巨基說準備中的新廣東大碟以香港故事為本,《子華說》明顯是寫黃子華作為香港代言人的造神宣言。歌詞那種肉麻露骨,把黃子華說笑講成怎樣痛苦思量為求一笑,俱只停留在觀察表面的程度。黃子華其實不是想你笑,他只是把世情的蒼涼道出,你笑是因為你發覺現實荒謬而無力改變,你笑因為你也是庸俗眾生的其中一員。黃子華他不是先想你笑,而是先要你怕和驚。古現在就把黃說成是一般喜劇演員,擠眉弄眼和小丑一樣,博你笑只是搵食啫。這種膚淺的剖視被說成是香港傳奇香江神話,和獅子山下的籃絲精神一脈相承,古巨基與廢中可說是無縫接軌。

人人都說子華神,我以為子華本身有哲學根底,多年笑話冷嘲熱諷,面對眾人讚美,自然會置身事外,一笑置之,繼續埋首創作,鑽探人性。最終,誰又會抵擋得了金錢與名的吸引力?

由踏上紅館開始,黃子華已經失去早年塑造經典的動力,變成以觀眾喜好為先的表演者。其實這亦不意外,肚滿自然腸肥,有錢自然離地。以前人窮志不窮,說人說事抱著打死罷就的精神,《未世財神》把玩生死,《十吓十吓》理清港人近搵食遠理想心態,均是其草根生命力的見證,去到《愈大鑊愈快樂》則更見一氣呵盛的編排,把觀眾一同拉下道德低地,你笑是因為你也是壞人。

紅館幾個表演,均看出他把表演拉回傳統本地娛樂的套路:大叫山頂觀眾你哋好呀,一襲襲華衣和厚重脂粉,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添上不少演戲成份,目的也真的只想博君一笑,沒有了在伊館時的咄咄迫人及旁若無人。一支咪一個人講足全場可以坐滿十多場紅館無疑是奇技,但感情上的差距卻無法彌,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膽正命平的黃子華已一去不返。《子華說》把自己說過的金句串聯成歌,那些金句沒有了前文後理及相應語氣,變成一堆無顏色的生字,除了極力讓聽者在意識中確立其金句王和楝篤神的用意外,很難讓我聯想起那埋字背後的用心和現。「搵食啫犯法呀」在原本的表演中如何殘酷的推演,在歌曲裏只剩下招牌式的「鬼叫你窮頂硬上啦」的消極繳械態度。以前我會思索人生,現在我只能委曲求生。我們膜子華神,應該的,他在神枱上用那戴滿戒指的手,撫摸著我們的頭,然後說,乖,生活就係咁,大家都係搵食,無謂咁認真呀。

一首歌送兩人上路,2018年樂壇真的讓人拭目以待。

2018-03-07

煙霧瀰漫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打開大門,第一件事不是開燈,而是向著喇叭說:Play something I hate, please. 她也忘記了為何會有這個名單,大概是一時之興吧。不知怎的,突然想找些難入耳的,來渲泄一下今天在公司和上司吵了一架的怨氣,來個負負得正。



音樂響起,她想了很久也說不出是何人,待人聲一出:懷疑你從來都知道。「頂乜咁啱呀?」而這首,已經是最能入耳的一首,不是因為唱,而是因為Eric Kwok



還好不是其他歌,不然她會立即按停。她拿手機看看面書,偏又見到她開直播,似是宣傳個唱,很多人轉貼。「我的天,開演唱會還要兩場,誰看?」



想想看,她剛出來做事時,這位女歌手剛出道,輾轉二十年,一直是她那個something I hate名單的不二之選。為甚麼呢?很多人都捧偶像,捧到地老天荒,因為那個偶像陪伴他們成長,作品寫出心聲,時代共鳴,就算人大了,回憶只動加分。而這位女歌手,作品既沒時代共感,唱得也普通,偏卻刺中了她:職場上,有太多平庸甚至好事之徒,沒料子卻平步青雲大殺三方,雖未坐正做老闆但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究竟怎樣時來運到,才能像他們一樣,也無風雨也無情地佔領幸福人生的高地?



女歌手的軌跡,偏與她同步。初出道被讚唱得清新可喜,是樂壇清泉,在她也叫做聽過點點外國音樂的耳朶而言,那種清新嬌柔造作,只因唱功不行被迫在那叫民歌的窄巷中打轉,聲線簿弱已斷了多元出路。她剛出來工作幾年,身邊不論男女都已經是市場學老手,外貎協會會員獨有免死金牌,在老闆眼中是聽得入耳看得入眼的寵兒,在同事當中就是低能擋路萬事不成的障礙。沒辦法,「市場」需要這種讓人舒服、聽下去似是軟綿綿無搏雞之力的產品,她也不知硬吃了多少苦頭。這些人卻最喜歡這女歌手的歌。



後來有「奪麵雙琪」,女歌手以勝利者姿態出線,她則剛和男友分手,百般滋味在心頭。其實她明白兩個人的事,旁人不容置喙,好來好去便好。不知是誰的主意,搞了壇大龍鳳,又勝利又好勝,感情事要這麼高調?那和你唱的所謂清新曲風是不是不搭調?多年後分手,自己又以受害人自居,那和今天那個metoo搶灘又有何分別?一切風雨,在利益面前均是正當的,所有面具可以忘情拿下。舊男友對她說:對不起,我愛上另一人,你沒有錯。其實是她錯,因為那另一人是富二代大小姐。



女歌手常說自己讀設計,對時裝有研究,各種利益也隨之而來。看她演唱會海報,大紅一片看完即忘,這是設計。看她衣著,身材高佻卻也無女人味,穿起任何名牌也不見高貴難忘,這是時裝品味。看她唱片封面,說專程去巴黎拍攝,借來名牌時裝服務,卻被人揭發是抄襲外國歌手,這也是設計。她錯在高調,以為這樣會為身份添上文青氣,但料子有限就會出醜。這也不奇怪,那時她公司也有這些放洋回來的假洋鬼子,盡是造些奇形怪狀的公關手段,管理層以為是世界標準,卻不知背後要由她們這些本土鬼收拾幾多殘局。她跟她學到的唯一優點,就是面對錯誤,只要一不認二不提,便可繼續華麗上路。



最令她吃不消的,是兩件事。她有兩首代表作,一首叫「高妹正傳」,一首叫「花火」。人生得高並不奇怪,只有她可以拿來做賣點,何況她高得來根本不美。若果高就是好,就是美,那其實很多人都可以做人上人,這叫造作。她寫的那首歌,說是情傷後寫至狂哭,也難怪,嬌情就是如此。「花火」好在那裏?就是虛假地知性,副歌時建造起一坐玻璃室,自己坐在入面看世界好像很淒美浪漫,外面人看就根本是籠中怪物玻璃心。迎合都市人所謂「治癒」情調,實則製造假像以利循入虛幻。



她其實不斷思想交戰,想斷定這一定不是妒忌,一定不是。同期有同樣是高的富家小公主,卻沒有那種嬌柔造作,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文青至愛的另一位雖則大笑姑婆,卻因製作團隊偏愛而作品多變意義豐富,歌手本身亦沒有時刻標榜自己文青上身。這一定不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女人的不甘,一定不是。世道艱險,自己也看到不少風浪,來到這裏,這些陳年往事小情小趣,都好像一下子變得不重要。想到這裏,歌曲剛停,她說Stop。突然好像身體輕了,一切都在煙霧瀰漫中消失,那鬱悶的情緒也放緩了。


洗澡前再看看面書,又看到她的報道,說要在演唱會中帶孩子上台會歌迷。她翻了翻白眼:「這女人,真的沒有一刻不停下來。」

2018-02-27

九龍城與荷蘭


我在九龍城長大,由出生至中學三年級都住在這裏。九龍城當然有富人住的地方如嘉林邊道、太子道那邊的洋房,但那畢竟接近九龍塘及土瓜灣,普通人家就是在城寨以南太子道以北那個範圍生活。

我有親人住城寨,一家十多人住在要行十三層樓梯的地方。對了,他們家有窗,九龍城有十三層樓必然可以登高望遠。城寨要拆了,他們先後申請了居屋或買私樓,全數搬離。

我有稍為疏堂的親戚,由大陸來港住在九龍城,事實上那個街區根本全是鄉里。他們好像沒有來過香港似的,平時接觸的是自己人,去到他們家就像到了結界,所有的事物都很鄉間。他們有些後來也買了別區的房子,也有些抽到別區的公屋,稍沒本事的就仍待在那裏。

我父母在銀行工作,小時可住銀行的唐樓宿舍,後來買了獅子石道的小小單位,有天台。中三那年父母買了荃灣的私樓,終於搬離了九龍城。說終於,因為父親常說一句我覺得很難聽的話:「踎咗九龍城十幾廿年。」你可以感受到買到別區一個七百多呎單位的興奮,我們家終於可以「上樓」。

說這麼多,就是看到網上一篇著名填詞人和他學生對九龍城的訪談。九龍城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充滿優皮趣味、偶有混雜污濁但只要眼看不見亦不想深入了解卻就無傷大雅的悠閒社區。這樣包裝,很符合現在所謂活化舊區的想像:為社區加添一點人文情懷,就算硬件不那麼好,平地而起的中產想像總能找到植入位置,把舊區生活浪漫化,所以天台是文人相會的地方,是寫作找靈感的平台,更有鄰舍相邀在此看日落。對呀,你以為是在長洲或蘇豪,你個鬼佬鄰居會請你飲紅酒、睇日落!

九龍城根本是「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的地方,包括我的家人。九龍城的房子大都殘舊,又沒有電梯,在文人眼中就可以「拉慢生活節奏」。有天台但大都有實際用途,就像我家後來是讓外婆在那裏養病,要不就是僭建出租增加收入,在文人眼中會是「一個很好『唞氣』的地方,可以與天空接近點,有種舒泰的感覺」。城寨我談了很多,所有人都想搬走,在別區建立自己的家,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在文人眼中原來其他地區太stable,搬了進去就會受同化要結婚生仔,反而在九龍城可以「抗衡這個家的感覺」。

我覺得很好。上一代不就是花了血汗,讓下一代可以舒服一點,生活舒泰一點嗎?九龍城的前世累積了如此多的辛酸,隨著城寨和機場的遷拆,這二十年來多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讓後來的人進駐,享受那種植入的歌舞昇平,不就是我們父輩的終極夢想?有問題,用那張「文化混雜」的包裝紙湊合一下,何況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道理大家都懂,社區不差文人不愛大概都是平行時空不變的道理吧?

我的回憶也不禁起了變化。天台最常聽到的飛機聲變成了「特定時空的文化回憶」,那個吃到肚子痛的大排檔當然是「地道的街坊文化消費」,那位雙腳不穩卻仍要每天行六層樓梯買食物的老婆婆必然是「小有的社區人情味」代表了。「如何在九龍城過荷蘭生活?」太前瞻了。只要你有心,三十年前,大家早就過著北歐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