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30

Nothing is the new Something




“Did I listen to pop music because I was miserable? Or was I miserable because I listened to pop music?” Rob, High Fidelity (2000)

搖籃曲 慢慢搖出生命
字母歌 呢喃過 開始懂得世情
流行曲 錄下年輕豐盛
輓歌之聲 輕輕帶領
你我再閣上眼睛
陳奕迅 貝多芬與我 (1999)

他發覺,對於流行曲,是愈來愈沒有感覺。聽到千千闕歌,以前感覺像聽同一首歌,現在就是沒‧有‧感‧覺。當然他不是想當然地把責任推在那些八股的「樂壇已死」「K歌當道」的理由。比起那些「屌票」的政客,他自覺多了,早早就察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他早年很相信陳奕迅唱的「貝多芬與我」,流行曲就是錄下年輕豐盛。它替你渲泄情緒,和你生命中每一片段相和應,每個人總會找到相對應、曾經感動過你的歌。他也確實曾經歷過流行曲與自身共震的年代,但一路走來,歌曲與自己的軌跡愈來愈少重疊。為甚麼繁花以錦的流行曲、千變萬化的題材,理應輕易擊中現代都市人有理無理都要被描繪出來的感性,但自己卻無動於衷?

因為他就是任何人。任何平凡而庸,沒有任何點子讓人記住的人。跟著任何人的路線平穩成長,每一樣東西都是理所當然。每一個命運的容器,都跟每一個階段的自己完美縫合,擠不出一點參差,漏不出半分喜惡。

平凡的成長,沒野心沒成就,所以免疫於勵志歌。工作四平八穩,不會沒事做找事做,一直按年資而上流,行業亦沒有週期波動,所以那些對大時代的控訴、悲天憫人的時代曲,他亦不上心。一見鍾情至共諧連理,談不上激情,未嚐過失戀,那就更讓人翻白眼,差不多所有情歌,他也覺得是隔靴搔。那一年他聽到「你沒有好結果」,那根本是來自地獄之音。要用那一個力度去恨?而同樣,要用那一個力度去愛?所有的情歌,都是來來去去幾度板斧,以前簡單點,現在複雜點,卻不離其宗,只是訴說離合情仇。他的人生卻像從不倒翻的調味架,五味雖紛陳,他就只吃素味齋河粉。

所有的流行曲,最不能打倒的,就是一個無感的人。他沒想過突破生活、視所有感情為理所當然。流行曲作為載體,卻載不了他。這樣就反證了:這個時代很壞很壞,因為他身邊的人都是浮燥不安,而這個地方卻一直生產大量流行曲。不論好壞,每一次都會讓那些人愛和恨得死去活來。同一班人,卻已經把「香港樂壇已死」說了多年。

大概他會聳聳肩,無可無不可,人也不是沒有了歌而活不下去。

只是,那一天,他聽到這幾句,眼眶一下子濕了。

輕輕地問一聲 親愛的你請問 有沒有看見我沉默的臉
背影后的你 是這般的熟悉 是不是另一個沉默的你

2018-11-23

九龍城廣場

報道指「九龍城地標」的九龍城廣場將會拆,改為興建住宅,一代集體回憶消失。九龍城廣場於1993年落成,我已經搬離九龍城,那時正值於母校讀中六中七,所以也有一兩年時間使用剛落成的廣場。啟德機場仍在使用,印象中開業初期的人流和現在差不多。工作後,因親友在九龍城,每年都頻繁回來,為拜年為懷舊為飲食。

在網上看九龍城廣場的歷史,是一個被人玩弄的笑話。1989年百保利地產投得地皮,正值六四。投了地也要繼續起上去吧,終於1993年落成,又正值政府因六四以後的人心低迷而推出玫園計劃,啟德機場將搬至大嶼山,那麼人流必定大減,商場營運必生問題。之後斷續翻新又變賣,都逃不過「死場」及不斷易主的命運。商人的消息靈通特性去了那裏?好像一開始就注定了下場。

大概九龍城廣場註定是一個錯誤。商人以為商場模式可以繁殖至各區,九龍城卻不賣賬。九龍城本身頗為自給自足,橫直有致的街道模式容納了不少數目的地舖,衣食住行都能在這些店舖得到滿足。後來龍崗道至啟德機場愈來愈多泰國食店,成為所謂小泰國,也都在廣場建成前已成型,亮的新商場以也未能吸引像黃珍珍那類已有口碑的食店進駐。再加上沒有地鐵,廣場外亦沒有直達的巴士站,跨區的人流根本不會想到此一遊。剩下的目標觀眾是九龍城街坊,相信他們除了那間戲院在初期帶來亮點外,也未曾為一座廣場的存在而真心高興過。

不知怎的我想起京都。京都人同樣是「仇外」的,外人想看的它照樣給,但真正的京都是怎樣,外人連門都沒有。九龍城一直就是窮人之地(我指由城寨以南太子道以北聯合道以東富豪酒店以西那一塊),商人以為有新商場君臨天下,你們應好好感謝帶來的人流和金錢,九龍城人都只是冷眼旁觀,也不會因為你又翻新又有新店舖而把它視為「地標」:那都只是外區人想當然矣。九龍城人要選地標,你會選國際超市、國際戲院、龍珠商場、羊城、添樂園、世運花園、七記、公和、樂口福、李基診所、樂善堂、合成堂水、清真牛肉館…...也不會選九龍城廣場。跨區人來就讓他們去廣場吃無味餐,自己人才會去添樂園吃煲仔飯和魚片粥。

「地標」消失,我暗自高興,九龍城抗爭成功,雖變為住宅大樓,或會有強國大媽購買,但終究沒被商場主導意識佔領而物是人非。福老村道那棺舖仍在,懶理購物客行過心有戚戚然。廣場對面的永成文具店仍在,大概買個毽子要貴幾倍價錢了。獅子石道出口店仍林立,無懼廣場成衣連鎖店。候王道方榮記源記茶店仍在,還加入很多食材店,價錢離地卻不乏捧場客,不讓廣場那間大超市專美。九龍城,這樣一個特殊位置的存在,商場只是其歷史的一粒沙石,大概也沒人會覺得惋惜。

呀,那個覺得住進九龍城便可以抗衡主流要結婚的價值,以及可以上天台飲紅酒睇日落的詞人文青,大概比我更高興,商場這種「霸度的消費主意」不用再蠶食我們的生活,讓我們失去了自我。沒有了廣場,今天的夕陽必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