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09

甚麼也沒有發生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甚麼也沒有發生。

你以為你的信念在網上氣勢如虹,現實卻是乏人問津。你以為大家可以團結一致槍口對外,卻落得私怨先行。你以為票可以屌番嚟,最終只是含淚投。

曾經,你相信人性本懶,不聞不問對世情莫不關心都是天性使然,縱使有人相信可以深耕細作改變人心。然而極致的犬儒也可以是後天及清醒的。天性使然還可以說是格局所限,要頑石點成金也不是沒有可能。你真正經歷過,去爭取去發聲,但又跌又撞,以為終點在望,到頭來不由你主導的一場空。萬籟俱寂,空虛感油然而生。進退失據,心血付諸東流,但你發覺也不是世界末日。既然既得利益沒動搖,也就得過且過,言論紛雜也就沒閒情理清頭緒,心思也就花在別的地方,有回報和有實質成效的地方。你說逃避也好、復仇也好、為面子也好,總之任你世上已千年,我在山中也就方一天。沒有大格局,只有小確幸。自己的方向也未能確定,那有閒情關顧社會大事。大家也就談一場風花雪月的事,不知人間何世。

你以為港豬已經煉成?人人是豬,倒也天下太平。那麼,叫人港豬的是不是也是港豬?

這就是精髓:不要讓人覺得自己是港豬,就算你深知自己暨騎牆又做中立黨。當然,自己不知自己有問題的就最幸福。但作為一個識字份子及「本土」香港人,又怎能讓人覺得自己無感?總要有點不同,我才能大聲笑別人。大家都是軍褸,我多條拉鍊就係潮牌限量版,你少粒鈕就係U記平民版。我係港豬,但你唔可以咁容易知道我係。就算係,我都要比你高級。

既然大家都面臨殘局,資源都有局限,官可以不問責,社會大方向就偏向不想也沒志向去做好任何事。那麼,只要你稍稍認真處理一下這爛攤子,就有掌聲,非花生友。你只是稍為改變一點工作模式,又或多說一句別人不會說的話,你就是時代神人。那東西是廢的,大家都不想創造,你就拿舊的左搬右調,你就是潮人。大家都知這首歌爛無可爛,你偏認真唱,你就是實力派。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就是今天的工作及創作模式,大家都認真地做不認真的事,然後相信世界會好起來。

電影《江湖告急》中,陳輝虹問黃秋生(關公):「點解咁多人唔救,要救梁家輝?」黃秋生答:「太多人要我幫,我唔可能個個都保佑,唯有耐唔耐求其搵個人幫下。做人做神都一樣,你耐唔耐做番啲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不用做全套、不用用心做、只做表面個「浸」,無論你做人還是做神,只要求其/耐唔耐/見得閒就做少少嘢,「啲人就會覺得你好靈」。


在這個時候,我們有盧冠廷beyond imagination演唱會。

盧憑發燒碟復出,上張碟成績差強人意自不待言。第二張仍不罷休以相同手法推出,還要選別人的歌,口水味更濃。當然這只是我主觀口味,因為這些所謂缺點卻其實是大眾眼中的「優點」,因為發燒代表品味,舊作翻唱較易投入。兩張碟大賣,然後開演唱會,載譽歸來,盧再次被視為傳奇創作人,把舊作重生顯示自己縱年紀大仍「創意」澎湃。

情節雷同:盧一直低調,8年前演唱會沒包袱下演出真情滿溢,更鞏固其創作人角色。在大爛市下,轉戰毫無難度卻容易在創作上坐沉船的發燒市場,傳媒當然包裝成「用心再造」,大家便應聲歡呼,連連叫好,有人說年青化是好事,有人說改編比原創更難,總之是劇本大團圓大家燒雞翼。關公話: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事前大肆舖張說演唱會以音樂性為主,廣邀素人參與,我卻樂得調整期望,因為深知早就不是那個調調。首本名曲是唱盡了,其新編排卻沒有深化原作。「最愛是誰」早說過不是現場演出的好材料,但首本名曲斷不能不唱,於是總在漫天喧鬧中追問蒼天最愛是誰。「天鳥」找來人肉beatbox,形式更新卻掩蓋了原曲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一生所愛」刻意塑造成現代新經典,女聲以盛裝出場,但聲音卻平庸,二人合唱卻總和曲中的遺憾與錯失失諸交臂。最要命的是「陪著你走」,一直覺得此曲不是佳作,唯仍算溫馨內歛,現在卻來個熱鬧快版Happy Ending,把所餘無幾的暖意一掃而空。有兩張發燒碟佳績,事前傳媒助攻配合,盧大概一下子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傾盡所有,卻失去了他在90年演唱會中的沉穩舒泰,所有東西不徐不疾,情感得以緩緩渲染,才能突出其作品的穩重大器。事後看其他人面書分享,當然被其「大愛」包裝感動,幾幅畫作加幾首大愛英文歌就能令人淚流滿面,反思環境破壞,重省生靈塗炭。

情節雷同:創作人利用老本開演唱會,稍稍用「愛」來包裝,編曲微調,便能感化蒼生,再鞏固及永續其創作人身份。「大家都係創作人,間唔中做吓嘢(或改吓嘢),啲人就覺得你好靈。」

很好呀。盧廿多年前早就交出了90演唱會這張漂亮成績單,一首「為自由」成了多少人血脈沸騰的記憶?這廿多年社會翻了幾翻,人換了幾代,人老了當然不是每事都反抗抵禦,或者根本從沒走進過這醬缸,嗅一下裏面的酸臭?先用發燒改編推翻年少輕狂的自己,再用「大愛」這安全皇牌做演唱,「感化」所謂的戾氣新一代,找個好地方坐下當個和顏悅色的前輩指點江山。劉德華現身,用很經營的方式唱了「緣盡」,靈氣盡失。盧推說沒氣在台上坐下觀賞,劉唱完後說,世局紛亂,有你這大師在,若你年年開我就年年來。既然身於亂世,經歷和所得利益使我明白個人的局限,最安全的就是訴諸傳統和權威,而把現在進行式的新人打成失敗愚昧的一群。「有大老爺在,小的就安心。」造神運動經大眾偶像跪地一拜,禮成。

年年月月都為自由,時時刻刻詰問世事何曾是絕對,太辛苦了。唱幾首歌可以改變世界?盧當然認為太天真了,這地方有因當年的幾首歌而改變嗎?現在還有人記得拿起雨傘嗎?大家也是熟透了的青蛙,我也只是稍為移動手腳,人人都以為我縱情起舞。這窩湯縱然混著你和我的血肉,都要死,我就是不想死得比你難看罷了。

到最後,我只是想做一隻港豬。雲淡風輕,旗未動、風也未動,人的心也從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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