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5

寫在Supercar二十周年




我們都很熟悉「豐盛人生」在這裏的意義吧?即是用經濟學去解釋人生:在有限的時間內,做最多的東西,那就「最抵」了。潛台詞:不用重質,只需重量,多就是好。
初出茅蘆都是這樣子的吧。結識異性,要講很多漂亮話;見工,份CV要厚要夠料;寫文章,要堆理論才是專家之言。眾聲喧嘩,人山人海,擴張句子才是真正的眾生相。

閱歷漸豐,有一天你突然覺得世界太煩擾,太多說話,太多結構,一切都太多太多,因為其實有那麼多糖衣,最終甚麼結果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說說說,伴侶移情了,嫌你太煩。做做做,你給炒掉了,因為你做公關只會給公司掉錢。寫寫寫,人家說你左抄右抄沒中要害,被網絡欺凌了。你們造大一個運動,最終給磨平。點了三十年的燭光,亂了三十年的人頭數,回頭看,你卻在原地。

你開始了解,未必多就是好。你開始欣賞一些以前不懂得的,好像黃桂興的「十二碼呢家野呢,有兩個可能性,一係入,一係唔入」以前只會笑他無厘頭,但其實這才是真理 。球賽所有的過程及細節均隱沒在「入」和「唔入」之間。幾多花招,幾多攻勢,幾多戰術,結果就不外乎兩個。

你知道,你不是追求「一句KO」的網絡即食解讀。與其架床疊屋,嘮嘮叨叨最後射失三分波,倒不如動極思靜,歸納萬象,疏理脈絡,融匯在有限之中。一句餘韻的說話,一抹陰陽的顏色,一個詭異的眼神,一記失魂的手勢,言有盡卻意無窮。林海峰的「超低能勁搞笑」不及黃子華的「搵食啫犯法呀」,因為前者只顧當下的感情渲泄,後者重於慎密的推理、文化的領略及細緻的觀察。

然後你想起Supercar。

九十年代中,涉谷系退去,迎來了這班新勢力,與Quruli及Number Girl平起平坐,唯獨對超級車情有獨鍾。邂逅他們時,你只知道爆音入耳爽勁,那些甚麼sonic youth門生、shoegazers是外太空詞語,你只道,這就是年青人的音樂。

然後他們轉向電音,坊間亦不覺得他們突兀,轉型過程比起Radiohead更順暢。一路追聽,直至他們解散前的大碟Answer,你覺得是他們把電音和搖滾完美融合的時代印記,Last Scene你不知聽了多少遍,圓渾的底音和那幾個清脆的琴音,完全把你降服。

今年是他們成軍二十周年,而你亦來到人生的中途站。看過的風景不比別人多、受過的教訓卻也不特別少。你沒想過成為別人的焦點,你只是知道就算不能敏於行,也想盡力做到納於言,或者,至少言行合一,不多不少。

腦袋突然叮了一下。Supercar之所以與你產生共鳴,就是因為他們在僅五年的創作時間內,都是「納於言」的佼佼者。中村弘二的旋律,永遠的簡鍊、低調、重覆,卻與幾乎所有編排無縫銜接。可能永遠就是那兩句,跡近呢喃,接上電流,變成未來之音,如夢似幻。就算是編曲,華麗的電子配器,也是以層次不是數量取勝。他們第一張大碟以爆音著稱,可能已是他們旋律最複雜的作品了。來到這裏,你明白Last Scene那些編曲固然重要,卻不及旋律的節制與洗鍊而帶來的蒼涼和無助。

而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你人到中年才悟到的點子,他們在二十出頭已經做了出來,而那時,九十年代中,那個奇幻的存在,你連甚麼是多甚麼是少都未懂一二。

這麼的早熟,是不是註定是早夭的樂隊?五年交出五張專輯,據聞組合因中村霸度而不歡而散。中村像板本龍一般,去了追尋不會消失的聲音,樂隊解散後搞起ambience來。琴按下去,結他一撥,聲音終消散,唯獨拉長就不滅。聰明的人,是不是都有這種追求永恒的心志?

你好像搞通了他們與你那一點點連繫,有甚麼用?不知道。你沾沾自喜,覺得有所得。然後看看面書,聽聽歌,你又會發覺,根本改變不了甚麼。在別人的國度,追求永恒和簡約,可能比較寬心。在這裏,連「追求」這個動作,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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