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03

黑人問號



頒獎禮之後的一晚,他睡得很甜。一早起床,望一望床頭的男歌手獎,忍不住用手摸一下,「唔,真的,不是夢。」他恨這個獎恨了三十年,今年五十歲,終於拿到,太太為他高興:「我不會說些甚麼你在我心中早就是男金了那些廢話,拿不到獎只是用這些話來安慰。我們一路走來,誰不是這樣子?拿到就是拿到,獎在手最實在。」



對喔,獎在手最實在。當年四大天王與他同台,未能拿金,他記著至今。論歌藝,他敢與四大爭鋒,卻偏輸在時機與運氣。這裏的觀眾欠了他,就連那個「零瑕疵」的外號也是台灣漂回來的,香港卻從來沒人給他留一個位置。他師承八十年代歌壇校長,最重要是為聽眾提供娛樂。他自問除了提供娛樂,還為這裏的人提供了一個歌藝典範,這些年來別人提起他名字,均會想到「識唱歌」。其實,這也是一種成就呀。



但他不甘心。他不介意和小他三十年的新人同台爭獎,就是為一道氣。其他的獎我拿過,但這個頒獎禮,偏不給他臉。主辦強調是「專業推介」,他奶奶的,我這些年來的美聲讚譽難道是蓋的?我不是專業,那誰是?他們偏不給,他不忿。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就在這三十年後的元旦,和一班他連名字也說不出來的黃毛丫頭同台,他拿到了。



他自比奇連伊士活。對呀,外國人對那些老人家特別關顧,為何在香港,卻被譏為樂壇馮檢基?我偏不服,我就是要拿這獎來證明自己人生沒有白過。別人不拿獎是他們的事,我拿獎是要證明我存在過。何況我沒拿過呀!最高的侮辱是無視。我不要被無視,所以你可以說我專和新人搶爛市,我不介意,因為我不要被人忘記。我的藝就是要你們肯定才有意義。難道你以為我忘記了那份禮物被擱在更衣室的畫面?入得這個遊戲,我就要鬥,鬥到至死方休。



香港,從來都是回憶賣錢。我唱的會差過大廚和醫神?為何他們可以一先一後當嘉賓得盡萬人景仰,我仍要在台上逐鹿中原?我就是要證明給你們看:老而不死,與天鬥,與地鬥,不及與人鬥有樂趣。你們不給我存在的證明,我就陪你們玩到尾,告知你們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讓路給年輕人?誰信這些鬼話?八十年代的人,誰不是這樣?你沒擁有過,你不會知道那種滋味。



他愈想愈手心冒汗。太太起床了,見他肯定是剛才又胡思亂想,拍拍他的膞頭,然後指一指床頭的獎項,「獎在這裏,不用再想啦。」他定了定神,行出客廳,把獎項放在展示櫃內。這個櫃是他特別訂造的,放了這個獎後,還有很多空間。「獎,誰會嫌多呢?」他心想,往後他還要更多更多的獎,格林美那邊的他還沒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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