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19

記錄還是超越時代



黃耀明在太平山下演唱會上說:作為藝術創作的人,應有責任記錄這個時代(大意)。若果由其他歌手說這句話,我們也許應該擊節讚賞,他/她終於走出了「流行曲=娛樂」的框框了。只是由黃耀明來說,總覺得不是味兒,尤其是這個演唱會。

在網路上已有很多人說太平山下演唱會很有意思。由黃的自身說起,離棄教會的gay pride,從「確認自己身份」放大到香港人身份的複雜性,一連串香港的起趺剪接,寄託了黃對港人的盼望:在壞的時代,總得有天真的人相信明天會更好。少了紙醉金迷的娛樂角度,全盤與他的抗爭者身份相給合,用流行音樂為港人打氣,叫人為未來發聲。你看,怎樣說也是一個完美的產品:左膠有大愛,右翼有本土,同志有代言,粉絲有寄託。連失身也配一隻久未露面的「迷戀荷爾蒙」,夠粉絲樂上半天說他「連私隱也說夠坦白」了吧!

由黃說記錄這個時代開始,在演唱會途中,我不斷想到的是「藝術創作是記錄時代,還是超越時代」?這樣想其實有兩個方面。首先雖然很多人也對前半部的自傳剖白動之以情,然而其實這並不新鮮。稍有留意黃的粉絲,不難從其訪問已了解其成長歷程,演唱會其實只是選取其中重要轉折展示,於我而言其實也只是複述身世。刻薄點說,這像極了另一齣逆向的「獅子山下」!

第二方面就是這種「拼貼」的演出方式。於此「拼貼」又有兩種意思:自我「拼貼」上次達明的表演方式,以及「拼貼」事件配合歌曲來表達訴求。對於第一種拼貼,相信大家也明白,下半場的確跟兩年前的達明演唱會很相像。對於第二種「拼貼」,就是明哥把一連串事件或名人金句以貎似沒加任何意見的方式,於背景拼湊起來,配合歌曲演出,以傳達某個信息。

這兩個方面其實有一個共通點:訴說著一些我已知道的事。容我打個比喻,若果明哥這個演唱會就是一份報紙,那麼前半段是副刊,後半段是港聞。我最想看到的其實是練乙錚或林行止專欄,一種對現況的深化解讀。我其實更盼望黃會問:What’s next?

我知道這可能是一個不設實際的期盼,黃只是一名歌手,就算他天賦過人,你又期望他能為我們帶來甚麼啟示?難道你要他展示抗爭路線圖如何爭取普選?會不會叫他太沉重?或者只因他是明哥,我才有如此期盼。上一次達明演唱會的政治表態揭開了本地演唱會的新局面,單單拼湊事件已經可以讓人解讀良久,香港的流行音樂與政治環境的結合好像從來沒這樣「入屋」。經過了兩年的社會運動家生活,明哥其實會否對現狀有更入微的觀察?由旁觀者到參與者,其視角再融入流行演唱會的表演,會否有另一種可能性?我真的以為,現時「一無所有」的演出方式不會再出現在明哥的演唱會。
這樣子說,其實對明哥不知是彈是讚。就好像他一襲襲華衣,去到最後的彊屍先生造型,也難叫人有驚喜了,因為大家早就「預咗」明哥一定會奇裝異服,要突破就更難了。明哥對時代的記錄已太多,達明一派的歌不是到現在還未過時嗎?事實上他廿多年前確實做到了「超越」時代。有著一大堆前車可鑑,我這種心願不會太不切實際了吧。

2014-03-10

為什麼他們不再創作

在Roadshow看到《我們的草蜢》,很不耐煩,於是想起兩年前幫馬來西亞一個網站寫了一篇文章,拿出來獻世,以示不滿。



最近,香港音樂組合草蜢又再在電視臺的遊戲節目中,以主持人身份出現了,又即將和另一隊香港的長壽組合軟硬(林海峰、葛文輝)合作開演唱會,可以預見近期又再在媒體上看見他們不斷曝光。

草蜢由八十年代的落敗新秀,經由梅艷芳賞識而入行,由初期的跳舞組合廣為人識,至九十年代轉型至創作組合,是香港少數能橫跨二十年的樂壇長青樹。在音樂上, 草蜢于九十年代初曾帶來不少品味卓越的改編歌,如《紅唇的吻》、《ABC》、《舊唱片》及《歲月燃燒》等,及至後來蔡一傑蔡一智兩兄弟加入創作,不少具城 市觸覺及複雜感情的作品相繼出現(《我們都是這樣失戀的》、《黃昏都市人》、《好戲在後頭》),令人對他們的創作力刮目相看。來到今天,三子人到中年,也 還在臺上大跳熱舞,和年青人鬥潮,實在不得不配服那毫不中斷的活力。

而在香港八、九十年代成長的年青人,相信沒有人不會被軟硬的所謂“無厘頭”文化所薰陶,令他們兩人事至今日仍然手執所謂香港流行文化教父之牛耳。他們由極受歡迎的電臺節目,橫跨至製作了幾張怪力亂神的唱片,引入了外國的另類 音樂、日本的涉穀系音樂和時裝,把他們當地語系化,深深影響了往後香港流行文化的發展,包括製作唱片的概念、音樂和時裝的結合、設計的理念、音樂會的製作模式等等。林海峰近十年更涉獵楝篤笑的表演模式和電臺時事評論員的角色,繼續以其嬉笑怒駡的方式介入香港人的生活。

好了,你看我贊得他們太神了,但不要忘記這一點:他們所有最上乘的創作,都只發生在九十年代。近年草蜢基本上都只開演唱會和做遊戲節目主持,雖然偶有新作, 但都沒有推出過一張完整的唱片。而軟硬2006年的複合演唱會縱然賣票賣得火紅,但站在創作的立場上看,他們根本完全沒有新視野,推出的新大碟已經在販賣 大眾對他們的集體回憶,和以前唱片中關注弱勢、發掘另類視角的態度完全回異,大概你只記得他們在演唱會時不斷推出的新汗衣,和之後和各個產品合作的潮物吧了。今天,當新一輩的音樂人在網上下載的惡劣環境下,仍然堅持創作,用不同的方式去讓樂迷聽到新的聲音,這幾位樂壇前輩就仍然養尊處優,用那十多年前累積 下來的老本推新出新,卻白白浪費了他們那其實可以製造出精良創作的腦袋,你又怎能臉不紅耳不赤的還叫自己做潮流先鋒?

我不知是不是又回到那個老掉牙的理論:全球唱片銷量下跌了,網上下載成為主流了,做唱片賺不了錢,反而開演唱會、賣廣告、賣產品、賣演唱會DVD才可賺錢,所以現在音樂人都少了創作而主力開concert了……或者是吧。不過,若果你真心的愛音樂、愛創作、想用音樂去感染別人,去表達自己,那麼其實這世界仍有很多人用心去創作,去想新的方法賣歌。我也不想長他人志氣,但好像已經老掉牙的案例Radiohead,他們賺的錢怕且不會比這兩隊組合少了吧,名氣也一定更大了吧,但他們沒有食老本,沒有只顧世界巡迴演唱,他們卻效法另類樂隊般把音樂放上網售賣,還要由買家訂價錢。

當然你可以說,他們賺夠了才可以不怕蝕本。對呀,但若果你已經賺夠了,你還會想你的財富損失嗎?玩玩Creep(雖然他們早說不會再玩了)已經可以不用腦子賺錢,誰不想呢?偏偏他們就是要向險中行,就是要和主流作對,就是要繼續嘗新。以草蜢和軟硬今天的地位,他們大可大膽地玩一場音樂革命,新的方式賣歌又好,合作搞一張超級冷門的唱片又好,就算新的創作沒市場,也只是好像現在這樣子搞一場show,又可以把成本賺回來了。為什麼他們不去利用自己的名氣和財富去繼續搞創作?

這就是一個很好的指示:誰人真正有視野,真正愛創作,愛音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