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30

Dress Down

現在人人都在dress down,又好像人人都不是。陳可辛西裝一度配converse是dress down,余文樂永遠恤衫卡奇褲又是dress down,就連通街都是長褲捲成七分配對皮boots也是dress down。

外觀上,人人都可以dress down,但精神上或心態上,就不是人人都可以。事實上沒人會想dress down,因為根本人人都想靚,時裝目的就是如此。只不過時裝界把dress down變成style,著衰d變成加入潮流的入場票,causal成為人人趨之若慕的一種生活style。這就從精神上摑了dress down一巴,你愈dress down就愈係高檔。

要做到真正的dress down談何容易?西裝外套配條卡奇?那只是傳統定義的smart causal。婚紗腳下踏toms?其實沒人會注意。要成為真正的dress down弟子,要本著豁出去的心態,拒絕一切名利的誘惑,和真正的fashion絕緣。心態最緊要:Never become a trend-setter。一陣好似無印咁搞搞吓變咗潮牌你就死。

其實dress down根本就是反動的。你無視一切規條,完全忠於自我,摒棄對美學的探究,外在世界的轉變對你的dress code絲毫沒有影響。是的,若你能忠於一套衣服並成為pattern,也可以是dress down的表現。真正的dress down是心態上的,是虛無主義的,是冷眼看世界的,是消極的,是靜態的,是反權威的。它不是手段,是目的,也是原因。乞丐的爛衫不是dress down,因為他們沒選擇。名牌的dress down不是本宗,因為他們是通向luxury的手段。Dress down不是要讓你變靚,而是一種向自己負責的修為,一種向人宣示的意識形態。

所以嚴格來說,社會根本沒有這種人,沒有人會這樣厭世,這樣斷自己米路的。我們只可勉強達致dress down殿堂的邊緣。Dress down是一個永遠不能到達的烏托邦,是一個終極的理想,不能達到的永遠是美麗的極落世界。所以我們只能夠有:

陳可辛的西裝配converse
余文樂
無盡的摺腳褲
Hoodie帽入面係豹紋
恤衫唔扣頭三粒鈕
星期五CEO變成茶餐廳伙記
楊千嬅的大笑
梁振英的落區
《志明與春嬌》
許廷鏗
新聞報導的方東昇
BAPE, izzue, chocolat, b+ab…..
翠華
莊冬昕

2012-03-20

懷一回讓自己高興的舊,已經足夠

離離合合,原來以為達明一派不會重組的了,怎知他們又再在四月舉行演唱會。最近傳媒都充斥著他們的專訪,重溯過去,有傳媒把達明一派喻為香港人的集體回憶。

達明一派重組無疑是叫人驚喜的。自八十年代開始,他們獨特的音樂風格不知俘虜了多少獨立音樂樂迷的心。在那個仍然是偶像當道的年代,他們的出現猶如一道清泉,原來這些「另類」音樂也會有大公司支持的。他們於九零年解散後各自發展,各有成績,後來亦兩次重組,亦有新專輯面世。近年有報道指兩人不和,以為這道鴻溝不能填補,怎知兩人又再次走在一起。其實,事事非非也不緊要,作為樂迷才是受惠者。

我只是有點奇怪,達明一派突然被捧到了香港人「集體回憶」的那個高度。我是忠實的達明支持者,但是以我有限的見識,達明一派從來不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只不過是一少撮音樂愛好者的心頭好。若果他們真的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那他們應該不只製作三場演唱會,應該會和LADY GAGA的香港演唱會一樣有人把門券炒賣,無線電視亦應該把他們首次復出的演出製作得更好(他們只唱了兩首歌的節錄版,劉以達的結他聲甚至少得可憐)。

開始聽達明時,我還在讀小學。那時香港的樂隊潮回歸,最紅的就是達明和另一隊叫Radias的樂隊。我和同學們都會爭論究竟那一隊較好。Radias形象較正路,歌曲亦偏近主流廣東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御用填詞人林夕。達明那時的歌路較另類(當然我要到後來才知道他們吸納了很多西方的流行音樂元素,並非真的另類),而黃耀明的長髮和陰柔的姿態亦使他們較難為主流樂迷所接受。其實那時我身邊的同學都比較喜歡Radias,更多的喜歡譚詠麟。那時我最沒主見,也愛跟潮流,縱然覺得達明的歌很新鮮,但行動上我是買了Radias的卡式帶。

當時正值譚詠麟和張國榮獨霸天下,我們這些見識有限又擁抱主流的人,又怎會花精神在達明一派上?八十年代末,香港一片歌舞昇平,主流音樂無不是花俏、華麗,製造浮世繁花以錦的盛極圖像。達明一派這時不斷以社會事件融入歌曲,探討核電、同性戀、變性人、中港政治、環保等議題,另一邊廂就在拆解青春的惶恐、追尋理想的失落、現實的殘酷和人性的複雜黑暗。我的天,我還在聽李克勤關淑怡的卿卿我我,我怎樣可以投入達明的世界?當然,我不知道的是,比我年紀大,而又比我見多識廣的人,在那時已經視達明為神明,直到現在。說達明是香港人集體回憶的,就是這批已經長大了的人,他們早就成了傳媒及社會的中堅,散播著他們的童年喜好,用文化來包裝,用回憶來調色,一切過去盡皆美好。

問一問主流社會吧,要講集體回憶,他們只會說四大天王、又或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達明一派?大概只能說他們的《石頭記》很特別呢。至於你說談六四的《天問》、談變性人的《忘記他是她》、談同性戀的《禁色》、談核電的《大亞灣之戀》、談假結婚的《你情我願》、談環保的《恐佈份子》,又有誰真正記得呢?還不是那一少撮人?我還有朋友說,都不明白你怎麼會聽達明一派,形象怪怪的。你問任何一位香港市民,過去二十年的風風雨雨,他們會聯想起達明那些社會意識那麼強的作品嗎?

我不是看輕達明一派在社會的影響力,我只是想說達明一派吸引的地方就是他們的隱晦和邊緣。他們的音樂和側寫的歌詞,其實注定和虛浮的香港生態格格不入,而我們一眾獨立音樂愛好者亦正正欣賞他們的獨立和孤芳自賞,不然又怎樣把自己與喜愛主流廣東歌的樂迷區分開來從而自我感覺良好?集體回憶是一個很霸氣的名詞,輕易把所有人盡歸旗下,卻沒有細表當中錯踪複雜的歷史原由和枝節。在我心目中,我情願達明永遠只是一撮人的集體回憶,因為他們並不是屬於群眾的。我也希望大家入場看他們重組,並不是把他們神化,或要吹捧到一個香港樂壇教父的高度;只是懷一個讓自己高興一回的舊,已經足夠。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

2012-03-07

偽真實

最近聽到樂壇新人許廷鏗的作品,忽然令我想到一條很老套的問題:我們聽流行曲想得到甚麼?

有些人會說,流行曲只是靡靡之音,在工作之餘用來調劑無聊的人生。也有些人會視流行曲為藝術創作的一種,透過歌曲來建構與現實生不同的場域,讓自己在那裏釋放生活中的不滿,投射種種幻想和慾望。

我想這裏的讀者應該會靠攏後者的設定,那麼問題來了。流行曲所建立的世界觀是甚麼?就拿永恒的題材「愛情」來說說看。流行曲中的愛情是甚麼?是讓我們逃避現實去追尋理想的愛情?是讓我們更能認清現實中愛情的本質?還是讓我們拓闊眼界,發現愛情的另一面相?

對於這個問題,我總是頑固地相信,流行曲固然可以像桑拿浴一樣,進行時讓你身體舒暢,但事後就會發覺其實對健身絕無幫助,就好像有人說,失戀的人唱失戀的歌其實於事無補,只是毫無根據的感情渲泄。但是一首好的流行曲當然不止於此,它可以讓你抽離自身的局限,俯視世相,把所謂世俗的愛情觀逐一剖視,你可以接受或不接受,然後你便會得出不一樣的自我,世界亦不再一樣了。

聽到許廷鏗的歌曲,第一印象必然是K歌,即是那種慢板、先有兩段主歌引路,然後再到副歌宣示感情,重覆一次之後再有一段後副歌來個總引爆。這種模式能夠無往不利,必定是最能讓聽眾全身投入從而渲泄個人感情的模式。其實K歌沒問題,很多K歌都是製作精良感情豐富地讓人逃避現實的。

但是諸如許的作品,也許是近幾年華語樂壇流行曲的共通點,就是大家都著力於用這套模式,去建立一個「讓人以為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空格內可填上任何內容,例如最常用的『愛情』)」的世界觀。一首歌總要用鋼琴去作抒情引旨,總要用幼稚卻裝成世故的唱腔,總要偶而用高低音調反差極高去展示激情。我廢盡全力,讓你覺得這就是現實中理想的愛情,這就是你要追求的目標,這就是你消費完這首歌的得著和領悟。而樂迷也很容易被縱(教?)懷的,既然第一次聽覺得軟綿綿很舒服,失戀時這首歌伴我渡過,熱戀時這首歌讓我甜蜜,那些聲音製作人(對喔,不是作曲人)便很容易把這種模式大量生產,久而久之,我們對真正能夠觸動人心,又或真正無情穿透現實殘酷的聲音,已經完全免疫。用樂迷的話,就是覺得「這首歌好悶」、「這首歌假裝有品味,其實很無聊」、「這首歌高低起伏太少,沒有共鳴」。

這就解釋了為這類「偽真實」的情歌總是受人觀迎,因為大家都對自己沒有要求。深信這一套「偽真實」價值觀的,正如在面書上很容易就把一首流行曲當做經典神曲的人,他們當然可以繼續生活在浮沙之上,而事實上這個世代亦沒有真正令人值得憂心的問題。不過他們仍有機會擺脫這個假象,只要他們有機會接觸過真正的震撼人心的作品,過濾出千垂百鍊的世情點滴,他們便有機會張開翅膀。

最令人髮指的是那些明知道這是毒藥卻選擇遺忘的人。他們明知有機會脫離困境,破滅虛幻,卻因為懦弱和虛怯,不敢面對真實,而選擇執迷於其中,把假象套於現實之上,去考慮問題,甚至應付問題。你聽完許廷鏗的唱片,你有何得著?對你的另一半更加了解?之後會更愛對方還是改變自己?怎樣改變?他那把像你鄰舍男孩的嗓子引領到你去思考甚麼?還是因為他的聲音如斯普遍,才令你覺得自己的感情與群眾無異而生出安全感?既然人人都是失戀時痛苦,分手後難忘,戀愛時甜蜜,誤會時憎恨,那麼我又何必要再花氣力了解愛情?既然這個模式能讓我輕易代入失戀和戀愛的角色,那個真實的世界於我又何干?我為何要選擇面對現實的殘酷,和經過痛苦的參悟過程,現在這些音樂不是讓我舒舒服服地理解我想要的世界嗎?

真相其實非常冷酷,但我最害怕我們被浮華戀曲所蒙蔽,而失去了發現和直面現實的決心。我想起林憶蓮的《如何愛下去》。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暗湧處處。世情變幻,你我的問題只是雁過無痕。我倒抽一口涼氣,按下播放鍵,迎接冷酷而真實的告白。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